“我之前在项目部待过，经手过一些外勤项目的原始报销单据和合同副本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有些账目……表面上看是正常的采购款、工程预付款，名目清晰，流程完整。”他的眼睛盯着她，目光沉沉的，“但如果你有时间，稍微仔细推敲一下资金最终流向和所谓的‘关联方’，就会发现……”
他用指尖蘸了少许冷掉的茶水，在光洁的桌面上快速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，又用掌心迅速抹去。水渍了无痕迹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非常模糊。就像这样，水入大海，踪迹全无。”他抬眼直视她，“干净得反常。”
婷雪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而且，”肖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语气愈发凝重，“这些项目，十之八九最终都是亏损状态。亏得……很刻意，很整齐。”
他刻意咬重了“刻意”和“整齐”两个词。
“仿佛项目的本意就不是为了盈利，而是在完成某种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‘流程’，或者‘掩护’。”
婷雪儿想起之前在复印室，无意间瞥见过的某些报表上不协调的数字和备注。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，此刻忽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。
“我的数学和逻辑分析能力还不算差。”肖旭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有些数字组合和所谓的‘市场波动导致的亏损’，经不起深究。就像……”
他抬起手，比划了一个复杂的、层层相扣的姿势。
“有人用一套看似完美无瑕的复杂公式，在掩盖一个巨大的、黑漆漆的漏洞。”
婷雪儿心头猛地一跳。她放下茶杯，声音也绷紧了：
“你是说……账有问题？”
“恐怕不止是账的问题。”
肖旭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。他的眼神警惕地扫过安静的茶室四周——旁边那桌的客人正在低声交谈，没有注意这边；柜台后的店员低头看着手机。
他收回目光，凑得更近了些。
“我还听到过一些风声。”他说，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模模糊糊的，关于一些‘特殊货物’的运输。不走公司明面上的物流渠道，好像有自己独立的通道，时间、路线都非常隐蔽。”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而巧合的是——这些通道，似乎与公司某些持续亏损、却又总能神奇地持续获得拨款的外勤项目路线……高度重合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婷雪儿放在桌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。指尖陷入掌心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一股寒意，并非来自窗外的天气，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骤然滋生，顺着脊椎骨迅速爬升。
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
巫慕凡偶尔流露的、与“花花公子”人设不符的深沉锐利。
他那句郑重的、带着某种沉重分量的“相信我”。
他那些神秘的行踪，那些无法解释的沉默。
还有那个晚上，在水坝上，他望着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诸多看似零散的线索，此刻被肖旭这番模糊却又指向明确的话语瞬间串联起来。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——模糊，不完整，却透着某种危险的意味。
“雪儿。”
肖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他身体前倾到极限，眼中带着恳切甚至近乎焦急的警示：
“你心思纯净，刚入职场。但丰农有些圈子，水太深太浑了。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，不该问的话千万别问。”
他犹豫了一瞬，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。似乎有什么话在嘴边打转，又被他咽回去。
终于，他还是咬牙说了出来：
“尤其是——巫经理。”
婷雪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知道你们……”肖旭斟酌着措辞，“似乎走得比较近。但听我一句劝，最好保持距离。”
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：
“我总觉得，他背后牵扯的东西，远不是我们看到的项目经理那么简单。他经手的那些项目，太‘干净’又太‘巧合’了。”
太干净。
太巧合。
这两个词在婷雪儿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她想起巫慕凡那双深邃的眼睛，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时的温柔，想起他说“信我”时的郑重。
也想起他偶尔流露的、一闪而过的锐利——那种属于刀锋的、不属于普通人的光芒。
她强迫自己端起茶杯，又饮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仿佛无法驱散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手心反而沁出了冷汗，黏腻地贴在茶杯上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，肖旭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放下茶杯时，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“我会……当心的。”
---
从清心茶室出来，暮色已沉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，暖黄的光晕在冬日的薄雾里晕染开来。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，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这个女孩。
婷雪儿没有立刻上车。
她站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思绪纷乱如麻。肖旭那些话像一根根刺，扎在她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她不愿相信巫慕凡是那种人。
可那些线索，那些巧合，那些无法解释的矛盾——又该如何解释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心乱得很。
肖旭从茶室出来，走到她身边：“走吧，不一起吃饭的话，我把你送回家。”
婷雪儿点点头，跟着他上了车。
一路无话。
车子在暮色中穿行，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。她靠在座椅上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，脑海里一片混沌。
那些话语带来的冲击需要独自消化。
那些纷乱的思绪需要时间厘清。
她需要想一想。
好好想一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