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晚酒店一别,婷雪儿与巫慕凡各自陷入了新的忙碌轨道。
她没有联系他,他也没有联系她。这种沉默像一层薄冰,覆盖在尚未厘清的心绪之上,带着点试探,也带着点不知如何继续的茫然。偶尔在走廊远远望见他的背影,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前行。而他似乎也一样——有一次她转身时,正对上他匆忙移开的视线。
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不知是否因表现尚可,婷雪儿与蒙涵涵一同接到了调令——跟随云童娟,转岗至总经理秘书处。
直接服务于离莫愁。
这位以严苛高效、冷面无情著称的“鬼见愁”总经理,婷雪儿早有耳闻。但真正成为她的下属,才体会到那些传闻有多么保守。
婷雪儿的日常瞬间切换成高压模式。每日如同上紧发条的陀螺,在离莫愁凌厉的目光和密集的指令下飞速旋转。一份文件要核对三遍才能呈报,一个电话要在一分钟内理清要点,一杯咖啡的温度要精确到不烫不凉——任何细微的差错,换来的都是毫不留情的训斥。
她强迫自己适应着新岗位的节奏与潜规则,神经时刻紧绷,连睡觉都在梦到离莫愁的声音。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婷雪儿正头晕脑胀地对着电脑核对一份冗长的会议纪要,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像是要飘起来。
隔壁总经理办公室里,离莫愁正在听取肖旭的工作汇报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隔着厚重的实木门,只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,分辨不清内容。
突然——
毫无预兆地,骇人的斥骂声穿透门板炸开来:
“你是猪吗?!这点数据都核不对!”
那声音尖锐刻薄,字字如刀,毫不留情。
婷雪儿握着鼠标的手控制不住地一颤。她抬起头,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指尖冰凉。
“脑子长到哪里去了?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,你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用?!”
骂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高,一句比一句难听。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压。
“浪费公司的资源!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?!”
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似乎是文件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。
婷雪儿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她早听过离莫愁“鬼见愁”的威名,但亲耳听到如此直白的人身攻击和侮辱,还是让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,这个称谓背后令人窒息的分量。
坐在对面的蒙涵涵从文件堆里抬起头。她用肩膀极其轻微地顶了婷雪儿一下,递来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,嘴唇几乎不动地发出气音:
“老巫婆又发飙了。”
她悄悄指了指窗外,又指了指自己,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:“今天千万小心点,别撞枪口上。”
婷雪儿用力点头,心跳如擂鼓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能隐约听见压抑的抽泣声——是肖旭的。
然后是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嘈杂,似乎是椅子被踢开,文件被翻动,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终于,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。
又沉重地关上。
肖旭垂着头走出来。
他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脸色灰败得像生了一场大病,嘴唇毫无血色。眼镜歪在一边,一边的镜腿卡在耳后,他却忘了扶正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只剩下一个勉强行走的空壳。
婷雪儿担忧地望着他,心揪紧了。
她用唇语无声地问:「你没事吧?」
肖旭看到她,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焦距。他勉强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——那个她熟悉的、标志性的憨厚笑容,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狼狈与消沉。
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,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。背影微微佝偻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扛着千斤重担。
婷雪儿目送他坐下,看着他僵硬的背影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。
她趁离莫愁办公室门紧闭,悄悄瞟了一眼。
是肖旭的微信。
「雪儿,现在有空吗?」
「心里堵得慌。街角清心茶室,陪我喝杯茶,定定神,行吗?」
她看着这行字,眼前浮现出刚才那个狼狈的背影。
这位小学同学刚经历一场风暴,此刻最需要的可能就是找个信任的人说说话。而且,他之前诚挚邀约数次,自己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推脱,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。
她抬眼看了看离莫愁紧闭的办公室门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还没核完的会议纪要。
犹豫三秒,她回复了一个字:
「好。」
清心茶室离公司不远,步行五分钟即到。
门面不大,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。环境古朴雅致,淡淡的檀香与茶香交融,若有若无的古琴声在空气中流淌。几张原木色的茶桌错落摆放,每张桌上都有一盏暖黄的茶灯,光线柔和,与办公室那种无形的压抑感截然不同。
肖旭已经先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,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。
婷雪儿走过去坐下。
“点了铁观音,可以吗?”肖旭问。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眼底的惊悸尚未完全散去。
“可以的。”
肖旭为她斟上一杯清澈的茶汤。金黄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荡漾,茶香扑鼻。他推到她面前,苦笑了一下:
“老巫婆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,火力全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吓着你吧?”
“有点。”婷雪儿老实点头。她接过温热的茶杯,指尖传来的暖意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“你那数据……真的错得很离谱吗?”
“就是文件的格式丑了点。”肖旭推了推眼镜——他终于把眼镜扶正了,“不影响整体结果,但她就是要骂。骂得……很难听。”
他没具体说有多难听,但婷雪儿从他躲闪的眼神里读懂了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肖旭喝了口茶,自嘲地笑了笑,但那笑容未达眼底,“在丰农,尤其在离总手下做事,脸皮不厚点、心理不强大点,真的活不下去。”
婷雪儿点点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两人沉默地喝了两口茶。
然后肖旭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她。镜片后的目光,却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。
“不过雪儿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在总经办,有些事……可能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,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婷雪儿抬起眼,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。那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颓丧,更掺杂着某种欲言又止的忧虑。她心头微微一动。
“你指的是……?”她配合地放轻了声音。
肖旭身体微微前倾,手臂撑在桌上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