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镇的雨,从清晨便开始淅淅沥沥,不曾停歇。
婷雪儿站在窗前,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汇聚成一道道细流蜿蜒而下。培训归来第一天,她特意选了一套咖啡色格纹西装裤装,剪裁得体,知性而典雅,衬得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透亮。她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领,又拨弄了两下刘海,心底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——希望那个身影能看到不一样的自己。
然而,一整天,巫慕凡都未曾出现。
办公室里的时光被琐碎的工作填满,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门口,耳朵也在无数次的脚步声中徒劳地分辨着那个熟悉的节奏。雨水敲打着窗棂,也仿佛敲在她的心上,泛起细微而不安的回响。
临近下班时,天色愈发阴沉,雨势未减,反添了电闪雷鸣。一道道闪电撕裂苍穹,将昏暗的办公室瞬间照得惨白,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,婷雪儿也准备返回宿舍。
正收拾着,人事主任云童娟抱着一摞报表匆匆进来,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,发梢还滴着雨水。
“雪儿,帮个忙。”云童娟将厚厚一摞文件递过来,指尖带着室外的微凉,“把这些报表紧急复印一份,总经理明天一早就要看。”
“好的,云主任。”婷雪儿接过文件,目送云童娟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。
复印机在走廊尽头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她一边复印,一边习惯性地翻看着手中的报表——这是多年财务工作养成的职业本能,眼睛会自动捕捉数字,大脑会下意识地进行比对。
是近几个月的项目财务报表。
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关键数字,心微微一沉。
账面显示持续亏损,尤其是那几个由项目部主导的外勤项目——就是巫慕凡负责的那些——亏损额与前期预算差距巨大,大得有些不正常。她快速翻阅着,一页又一页,越看越心惊。
有几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极其模糊。账目上只标注了“项目经费”“业务支出”之类笼统的名目,关联方信息语焉不详,像是被刻意简化了。还有几笔款项的支付时间,与项目进度完全对不上。
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:这账目……不对劲。
是做账失误,还是……
“假账”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她想起巫慕凡偶尔提到的工作内容,想起他在酒桌上的应酬,想起他那些神秘的行踪,想起离莫愁看他的眼神……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涌,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,可那画面太过可怕,她不敢细看。
“雪儿,复印好了吗?”云童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带着催促。
“马上!”她按下心中的惊疑,加快手上的动作,将复印好的文件整理整齐。但那份不对劲的感觉,如同窗外的阴霾,挥之不去。
回到宿舍,婷雪儿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可疑的数字。它们都指向巫慕凡经手的项目。难道他真的……她不敢深想,可那些数字就像生了根,怎么也甩不掉。
正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正是她思绪的中心——巫慕凡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深吸一口气,接通电话,声音刻意放得轻柔:“喂,小巫哥。”
电话那头是他一如既往的大嗓门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出来,带你去吃饭。”
“去哪吃?”她下意识地问,心里盘算着或许能借机探探口风。那些账目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,不弄清楚,今晚怕是睡不着了。
“随你,你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。”
“好,那你等我五分钟。”
“嗯,我开车到宿舍楼下接你。”
婷雪儿心里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拒绝:“不了,我走出去,你在外面等我就好。”她深知人言可畏,不想初来乍到就成为闲话的中心。这小镇上,什么事传得都快。
“可是下着雨呢!”他坚持,语气里带着心疼。
“我不想惹麻烦,小巫哥。”她语气委婉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,“你明白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,眉头微皱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好。”他终于妥协,“我在外边等你,记得打伞,别淋湿。”
挂了电话,婷雪儿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两秒。最终还是放弃了精心打扮的念头,素面朝天地下了楼。路过走廊的镜子时,她瞥了自己一眼——也好,自然一点,才不会显得刻意。
走到院子外,雨还在下。她撑开伞,四处张望,却不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。正疑惑间,电话又响了。
“今天开的白色车,车牌XXX616,就在你身后。”
她转身,果然看到一辆白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。雨幕中,车灯亮着昏黄的光,像一只等待的眼睛。
拉开车门坐进副驾,她弯腰小心地收好雨伞,尽量避免弄湿车内。
“随便放就行。”巫慕凡的声音传来,带着惯常的随意。
婷雪儿坐直身体,看向他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,头发微微有些湿,像是刚从雨里走来。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立体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。
她移开视线,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:“好好开车。”
“在开呢。”他不以为意,唇角似乎弯了弯。
她不再多说,只是默默拉紧了安全带。车辆驶入雨幕,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,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遍刮去。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,路灯、车灯、霓虹招牌,都在雨水里晕染开来。
车子离开墨镇,驶向陌生的道路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看着窗外迥异的街景,婷雪儿忍不住问。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和墨镇不太一样,更老旧一些,却有一种朴实的热闹。
“盐镇,隔壁镇。”他语气温和,“这儿的羊肉地道,天冷,带你暖暖身子。”
“你常来?”
“偶尔。”他答得简短,将车停在路边,熄火。
推开车门,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。婷雪儿打了个寒颤,撑开伞。巫慕凡已经绕过车头,站在她身旁。他个子高,伞面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穿过马路时,车流不息,刺眼的车灯在雨幕中格外晃目。婷雪儿心里一紧,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。那些可怕的记忆又涌上来——刺耳的刹车声、破碎的玻璃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……
她强迫自己不去想,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,微微有些发抖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腰。
“跟着我。”巫慕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低沉而平稳。
她没有躲。跟着他的步伐,一步一步,穿过了那条让她心慌的马路。
包厢不算高档,甚至有些简陋。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,桌布边角有些磨损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婷雪儿坐下后,目光不自觉落在对面看菜单的巫慕凡身上。
他看菜单的样子很专注,眉头微蹙,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着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观察他——不是作为同事,不是作为那个总爱叫她“雪儿”的男人,而是作为一个……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身份。
“要点什么?”他忽然抬头。
她仓促移开视线,假装镇定地笑了笑:“都可以。”她不愿显露挑剔,也不想在陌生的地方指手画脚。
话音刚落,包厢门被推开了。
“哎呀,巫经理大驾光临!”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满脸堆笑地进来,手里拎着茶壶,“好久没见你来了!今天有新鲜的山鸡,刚杀的,要不来个参鸡汤?这天儿冷,给女朋友补补身子最合适了!”
婷雪儿慌忙摆手:“我不是……”
巫慕凡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否认,径直对老板娘说:“就参鸡汤,给她补补。”
老板娘喜笑颜开,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,那眼神分明写着“我懂的”:“好嘞好嘞!马上就来!”说完麻利地退了出去。
婷雪儿尴尬地拿起手机,避开他的目光。手机屏幕亮着,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“为什么说不是我女朋友?”他忽然问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。
她盯着面前的墙壁,低声回道:“本来就不是。不说清楚,对你的声誉不好。”
“是怕影响你,还是不喜欢我?”他步步紧逼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语塞。
正不知如何应对,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。
“喝点茶,暖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