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上坝顶的瞬间,婷雪儿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湿润清凉的水汽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,视野豁然开朗。月光并不十分明亮,是朦胧的清辉,却足以勾勒出眼前令人屏息的景象。
龙河在此处被水坝揽住,形成一片开阔平静的水域,宛如巨大的银色缎带铺陈在群山环抱之中。远处墨色山峦起伏,层峦叠嶂,隐入更深的夜色里。近处水波微漾,细细碎碎地倒映着漫天星光和那弯浅浅的月牙。那些星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,随着微波轻轻荡漾,明明灭灭,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钻。
万籁俱寂。
只有隐约的、潺潺的水声从坝体下方传来,更衬得此地的宁静浩渺。城市的光污染在此绝迹,星空显得格外清晰低垂。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苍穹,有些特别明亮的,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星辉。
“哇!这里……好美。”婷雪儿情不自禁发出轻叹。
她喃喃重复,被这意想不到的景色深深震撼。她从未想过,在墨镇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地方,在那些不起眼的田野和村庄背后,竟藏着如此秘境。
她忘记了抽回依然被他握着的手。
巫慕凡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他的目光却从璀璨星河与静谧河面上移开,落在了她被月光柔化的侧脸上。星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,碎成点点光芒。晚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,那些发丝轻轻飘起,又落下。她微微仰头惊叹的模样,纯粹得不染尘埃,像误入人间的精灵。
“是啊,”他低声应和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,“很美。”
很美。
不知是说景,还是说人。
两人静静伫立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清冽的空气包裹着他们,带着水的气息,带着草木的气息,带着夜风的气息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,短促而清脆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近处的水声潺潺,像是大地沉睡时的呼吸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,在寂静中流淌。
还有隐隐的悸动。
婷雪儿几乎忘记了时间,也忘记了身边人的身份,只觉得整颗心都被这静谧的浩瀚洗涤了。那些积压的疲惫,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,那些对未来的迷茫,在这一刻都被这漫天星光轻轻抚平。
一阵稍强的夜风掠过坝顶,带着水边特有的凉意。
婷雪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,抱紧了手臂。
下一秒——
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将她整个裹住。
那外套很大,几乎垂到她的膝盖,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,此刻却成了温暖的来源,将她从夜风的凉意中解救出来。
“冷吗?”
他的声音近在耳畔,比晚风更柔和。
“冷的话,我们就回去。”
婷雪儿摇摇头。
她下意识地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紧了些,贪恋这份暖意。那温度从肩头蔓延开来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她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片星空。
“好。”他纵容地应道。
与她并肩而立。
沉默再次降临,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亲近。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解释,只是站在一起,看同一片星空,听同一种水声,吹同一阵晚风。
就够了。
过了许久。
巫慕凡忽然转过身,正面对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神深邃如眼前的夜空,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,专注地锁住她。那些情绪太复杂,她看不懂——有温柔,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雪儿。”他唤她。
声音在风与水声的背景下,有种撼人心弦的磁性。
“嗯?”她抬眼。
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中。
心尖莫名一颤。
“你喜欢我吗?”
他问得直接。
没有任何铺垫,没有任何前奏,就这样直直地抛出来。目光紧紧攫取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答案。
婷雪儿彻底愣住了。
大脑有瞬间的空白,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问题击得粉碎。随即,心跳如密集的鼓点,咚咚咚咚,撞得耳膜都在作响。
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、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。
他们认识才多久?半个月?一个月?这进展快得超乎她的认知,也触及了她因过往而紧紧封闭的心防。那些年,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,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的人。她早已学会把自己的心藏起来,藏得深深的,不让任何人轻易触碰。
“……我们认识,还不到一个月。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带着犹豫,带着本能的后退。
“那就是不喜欢。”
他立刻接话。
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锐利。仿佛非要一个明确的答案,非要一个决断,不肯让任何模糊的空间存在。
这种近乎武断的结论让她有些恼了。
也冲淡了方才的悸动与慌乱。
“你都这么认定了,还问我做什么?”她微微蹙眉,偏开头,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。
心跳还是很快,但已经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恼意。
巫慕凡沉默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沉甸甸的,仿佛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是化为眼底一抹深沉的、她看不懂的黯然与失落。那些翻涌的情绪,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,沉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变成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。
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。
他整个人在星月清辉下,竟显出几分寂寥。
像一个在旷野里站了很久的人。
良久。
他几不可闻地、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太轻,几乎消散在风里,若不是她离得近,根本听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少了之前的温度。像是有一扇门,在她面前缓缓关上。
“夜深了,送你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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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两人各怀心事。
车内流淌起舒缓的纯音乐,不知何时打开的。钢琴声轻轻柔柔的,像溪水,像月光,音量很低,成了沉默最好的注脚。
婷雪儿靠在车窗上,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。
那些来时还觉得陌生的田野和村庄,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温柔许多。大概是走过一次的路,就不那么可怕了。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仍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边缘。那面料柔软细腻,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。她应该还给他,可不知为什么,一直没开口。
她清楚地知道,有些东西,就在刚才那漫天星光下,在他直接的目光和简短的问题里,已经悄然改变了。
心底那片沉寂的湖,被投下了巨石。
涟漪阵阵,再难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