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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思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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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早晨,沈屿是被物理题气醒的。

准确说,是在梦里被一道电磁感应综合应用题追杀,最后卡在楞次定律的应用上,急得满头大汗,然后惊醒了。醒来时天还没亮,他坐在床上喘气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觉得有点荒谬。

以前他从来不做关于学习的梦。做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——打架,逃跑,或者在网吧值夜班时睡着了被吴叔骂。现在倒好,江述才走一天,他连梦里都在解题。

而且还没解出来。

沈屿躺回去,瞪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然后认命地爬起来。洗漱,煮泡面,坐在桌前边吃边翻开江述给的笔记。那道在梦里卡住他的题,笔记上果然有类似的例题,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连容易错的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。

沈屿盯着那页笔记看了五分钟,突然把本子一合。

不看了。

他自己做。

然后他对着那道题发了二十分钟呆,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示意图,最后得出的答案和笔记上的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沈屿看着自己那个明显错误的答案,又看看笔记上工整的解题步骤,突然很想给江述发条消息问问。但掏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,早上六点十分。江述应该还在睡觉。

而且……他凭什么问?江述是去参加竞赛集训的,不是去给他当二十四小时在线答疑的。

沈屿把手机扔回桌上,继续对着题苦思冥想。又过了十分钟,他放弃了,翻到笔记后面看答案。看完恍然大悟——原来要用能量守恒结合楞次定律,他刚才只考虑了其中一个。

“这么简单……”沈屿小声嘀咕,然后愣了一下。

这句话是江述的口头禅。每次给他讲题,讲到关键步骤,江述就会用那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语气说“这么简单”,好像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定理真的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。

现在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,听着怪怪的。

沈屿摇摇头,继续看下一道题。但注意力很难集中,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说“这么简单”,语气平静,声线干净,带着点江述特有的、淡淡的冷感。

他甩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雪停了,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,像随时要再下。

七点半,沈屿出门去学校。路过楼下面包店时,他停了一下。以前他从不在这儿买早餐,太贵。但今天鬼使神差地走进去,买了两个肉松面包——江述常吃的那个口味。

咬了一口,太甜,太腻,没有江述家冰箱里那些进口面包好吃。沈屿皱眉,但还是吃完了。一边吃一边想,江述现在在吃什么?宁市的面包是不是更好吃?

同一时间,陈浩在公交车上背单词。

“abandon,a-b-a-n-d-o-n,放弃……”他小声念叨,然后突然停下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,发了会儿呆。

昨天放学后,他如约去了图书馆,给林薇讲题。林薇很认真,他讲得也很卖力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种……江述给沈屿讲题时的氛围。

陈浩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氛围。就是两个人坐得很近,一个讲一个听,偶尔眼神交流,不需要太多话,但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。而他给林薇讲题时,得拼命找话题,得注意措辞,得时刻观察林薇的表情,生怕她听不懂或者不耐烦。

累。但累并快乐着。

公交车到站了。陈浩下车,快步往学校走。经过校门口时,他看见沈屿从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屿哥!”陈浩跑过去,“早啊!吃面包呢?”

“嗯。”沈屿简短地说,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
陈浩看着他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沈屿平时吃东西很快,很凶,像跟食物有仇。今天却吃得慢吞吞的,眉头还皱着,明显不喜欢。

“不好吃?”陈浩问。

“太甜。”沈屿说。

“那你还吃?”

“买了不吃浪费。”

陈浩没再问。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,陈浩偷偷打量沈屿。沈屿看起来还行,除了眼下有点青,表情有点臭,其他都正常。没有昨天那种丢了魂的样子,但也没有平时那种“老子不爽别惹我”的气场。

就像……被拔了牙的老虎。还是老虎,但威慑力减半。

“屿哥,”陈浩试探着问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“还行。”沈屿说。

“那题……做得怎么样?”

沈屿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然后说:“梦见被物理题追杀。”

陈浩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我靠,屿哥,你至于吗?江述才走一天,你就……”

他话说一半,意识到不对,赶紧闭嘴。但沈屿已经听见了,表情更臭了。

“跟他没关系。”沈屿说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
陈浩赶紧跟上,心里暗暗抽自己嘴巴。哪壶不开提哪壶,真是。

上午的课,沈屿上得很认真。

认真听课,认真记笔记,认真做练习。但认真得有点……过头了。物理课,赵老师讲一道中等难度的题,沈屿在下面用三种方法解,草稿纸写了满满一页。数学课,老师让做随堂练习,沈屿提前二十分钟做完,还检查了两遍。

连旁边的王超都忍不住侧目:“沈屿,你今天……吃错药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沈屿说,继续埋头算题。

王超缩缩脖子,没敢再问。但他用余光偷偷观察沈屿——沈屿坐得很直,背绷得很紧,握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不像在学习,像在打仗。

下课铃响,沈屿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,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,纸都被戳破了。

他盯着那些算式看了几秒,然后突然烦躁地把草稿纸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
“怎么了?”王超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算错了。”沈屿简短地说,站起来往外走。

走廊里人很多,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沈屿靠在墙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那种拼命想集中注意力,但总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乱窜的累。

“沈屿同学。”

沈屿转过头,周婷婷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,表情有点犹豫。

“有事?”他问。

“这道题……”周婷婷把练习册递过来,“昨天你讲的我懂了,但类似的这道又不会了。你能再帮我看看吗?”

沈屿接过练习册,看了一眼。是和昨天类似的题型,但条件变了。他想了想,在脑子里过解题步骤,然后说:“这里,磁通量变化率计算错了。应该用这个公式……”

他讲得很简洁,但条理清晰。周婷婷认真听着,偶尔点头。讲完,她抬起头,看着沈屿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谢谢你,沈屿。”她说,“你讲得真好,比江述还清楚。”

沈屿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周婷婷,看着这个女生真诚的表情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干巴巴地说:“江述讲得更好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周婷婷笑了笑,“但他讲得太快了,我有时候跟不上。你讲得慢,而且会解释为什么用这个公式,为什么这么解,我更容易懂。”

沈屿没说话。他把练习册还给周婷婷,转身想走,但周婷婷又叫住他。

“沈屿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“江述走了,你是不是……”周婷婷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是不是有点不习惯?”

沈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看着周婷婷,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,突然觉得有点狼狈。好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被人一眼看穿了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干。

“哦。”周婷婷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说,“那……如果你有不习惯的,可以跟我说。我们是同学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,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

沈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很久没动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厕所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

抬起头,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抿得很紧,像在压抑什么。

不习惯吗?

当然不习惯。不习惯没有人给他讲题,不习惯没有人递给他笔记,不习惯没有人问他“吃饭了吗”,不习惯没有人说“路上小心”。

但这些不习惯,他不能说,也不能表现出来。因为他是沈屿,是那个打架逃课、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屿。他不能因为一个人走了,就变成一副丢了魂的样子。

沈屿擦干脸,走出厕所。走廊里人少了些,他靠在墙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江述没有联系他,他也没有联系江述。

好像两个人都在遵守某种默契——你走你的,我过我的,互不打扰。

但沈屿知道,这种默契是假的。是他单方面维持的假象。因为他不敢联系江述,怕打扰他,怕显得自己太依赖,怕……怕江述其实没那么想联系他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沈屿把它塞回口袋,转身回教室。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那点空,又大了一点。

中午吃饭时,陈浩端着餐盘在沈屿对面坐下,神秘兮兮地说:“屿哥,大消息!”

沈屿低头扒饭,头也不抬:“什么?”

“赵明轩今天没来上课!”陈浩压低声音,“我听周婷婷说,他请假了,说是感冒。但我看不像,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就感冒了?肯定是装的!”

沈屿的手顿了顿。他想起昨天在厕所门口,赵明轩那句“我可以陪你的”,和那双黏腻的、让人恶心的眼睛。

“不来正好。”沈屿说。

“就是!”陈浩用力点头,“最好永远别来!那变态,看着就恶心。屿哥,他要是再敢骚扰你,你告诉我,我揍他!”

沈屿看了陈浩一眼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此刻眼睛瞪得圆圆的,表情愤愤的,像只护崽的老母鸡。他心里一暖,但嘴上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
“你能处理什么?”陈浩不以为然,“你就知道硬扛。江述在的时候还好,现在江述走了,那变态肯定更肆无忌惮。你得小心点,特别是放学后,别一个人走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屿说,继续吃饭。

但心里那点暖,慢慢散了。因为陈浩提到了江述。江述在的时候……是啊,江述在的时候,赵明轩不敢这么放肆。因为江述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,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“离他远点”,会用行动告诉所有人——沈屿是我罩着的。

现在江述走了,那层保护罩没了。赵明轩会不会更过分?会不会像陈浩说的那样,更肆无忌惮?

沈屿突然没了胃口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,沉默。

“屿哥,你怎么不吃了?”陈浩问。

“饱了。”沈屿说。

陈浩看着沈屿,又看看他餐盘里的饭菜,心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沈屿心情不好,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。有些事,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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