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晨,沈屿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窗外天还没亮,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线。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硌着皮肤,他抬起手,是那条黑色皮质手链。银色的字母“S”在昏暗中泛着微光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今天,江述要走了。
沈屿坐起来,打开灯。橘色的灯光照亮房间,也照亮枕边那条黑色的围巾,和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笔记。这些都是江述留下的,像某种印记,提醒他江述存在过,也提醒他江述要离开了。
他下床,洗漱,煮了碗泡面。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,身体暖和了一些,但心里还是空的。那种空,不是饿,不是渴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楚的空。
吃完面,他看了眼时间,六点半。距离江述离开,还有十二个小时。
同一时间,陈浩在公交车上打瞌睡。车摇摇晃晃,他靠着车窗,半梦半醒间想起昨晚林薇给他发的消息。
“陈浩,明天江述是不是要走了?”
“嗯,晚上八点的飞机。”
“那沈屿……是不是很难过?”
陈浩当时不知道怎么回。他想起白天沈屿的表情,那种平静下的空洞,那种拼命想掩饰但掩饰不住的失落。最后他回:“应该吧。不过屿哥不说,我也不好问。”
林薇没再回复。陈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心里有点堵。他知道沈屿和江述关系不一般,但没想到江述的离开会让沈屿变成这样。好像整个人被抽走了一部分魂,只剩一个空壳在撑着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陈浩下车,冷风一吹,彻底清醒。他裹紧衣服,快步往学校走。路过早点摊时,他停下脚步,买了两个包子——沈屿喜欢吃的白菜猪肉馅。
走进教室时,沈屿已经到了,正坐在座位上,低头看物理笔记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淡金色,但陈浩觉得,那个身影今天看起来格外单薄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“屿哥,早。”陈浩走过去,把包子放在沈屿桌上,“给你带的,趁热吃。”
沈屿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陈浩在他旁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。沈屿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嘴唇有点干。他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,咀嚼,吞咽,动作很机械,像在完成某种任务。
“屿哥,”陈浩试探着问,“你昨晚……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沈屿简短地说,继续吃包子。
陈浩没再问。他知道沈屿不想说。两人沉默地坐着,一个吃包子,一个假装看书。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,喧闹声响起,但沈屿那边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把所有的热闹都隔开了。
早自习铃响了。□□走进来,扫视一圈,目光在沈屿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今天江述同学请假,去宁市参加竞赛集训。大家要向他学习,抓紧时间,努力备考期末。”
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。沈屿低着头,手指在桌下收紧,手链的皮质边缘硌进皮肤,传来轻微的痛感。
江述的名字,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里。
上午的课,沈屿上得心不在焉。
物理课,赵老师讲解昨天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,正是江述给他讲过的。他盯着黑板,但脑子里全是江述的声音——“这里要用能量守恒”、“磁通量变化的方向判断错了”、“你看,这样解更简单”。
那些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,但说话的人,已经在千里之外了。
下课铃响,沈屿站起来,想去厕所洗把脸。刚走出教室,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。
“沈屿同学。”
沈屿脚步一顿。是赵明轩。
赵明轩快步走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,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礼貌的弧度:“去厕所?一起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屿说,继续往前走。
赵明轩跟在他身边,声音很温和:“沈屿,江述今天走了,你知道吗?”
沈屿没说话。
“听说要去三周呢。”赵明轩继续说,“这么长时间,你有不会的题,可以问我。我虽然不如江述,但基础的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沈屿打断他,声音有点冷。
赵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很快又重新扬起:“你别这么冷淡嘛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江述走了,你一个人,多孤单啊。我可以陪你的。”
这句话让沈屿后背发凉。他停下脚步,转头盯着赵明轩。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依然弯着,但眼底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,黏腻的,让人恶心的东西。
“我不需要人陪。”沈屿一字一句地说,“也不需要你帮忙。离我远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厕所,砰地关上门。门板在身后震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赵明轩站在走廊里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很久,然后推了推眼镜,转身离开。但转身的瞬间,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光,快得像错觉。
中午吃饭时,陈浩端着餐盘在沈屿对面坐下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沈屿说,低头扒饭。
“屿哥,”陈浩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看见赵明轩在厕所门口堵你。他没对你怎么样吧?”
“没有。”沈屿简短地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浩松了口气,但很快又紧张起来,“不过屿哥,江述走了,那变态肯定更肆无忌惮了。你要小心点,别一个人走,放学等我一起。”
沈屿没说话。他想起赵明轩那句“我可以陪你你的”,胃里一阵翻涌。他放下筷子,突然没了胃口。
“屿哥,你怎么不吃了?”陈浩问。
“饱了。”沈屿说。
陈浩看着沈屿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,心里更担心了。他知道沈屿平时饭量不小,今天才吃了几口就说饱了,肯定是心情不好。
“屿哥,”陈浩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,“江述……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屿的手顿了顿。他看向窗外,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他……会给你打电话吗?发消息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浩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沈屿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此刻低着头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。
他突然觉得很无力。他知道沈屿难过,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。因为他知道,这种难过,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。那是心里缺了一块,要等那个人回来,才能补上。
“屿哥,”陈浩最终说,“不管怎么样,我在这儿。你有事,随时叫我。”
沈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情绪。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下午放学,沈屿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网吧。今天他值白班,吴叔特意给他调的。
“屿哥,我送你。”陈浩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屿说,“你去找林薇吧,她不是约你讲题吗?”
陈浩脸一红:“那……那你小心点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屿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人很多,挤挤挨挨的。他低着头往前走,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“沈屿。”
是周婷婷。她站在走廊窗边,手里拿着练习册,表情有点犹豫。
“有事?”沈屿问。
“这道题……”周婷婷把练习册递过来,“我做了三遍,答案都不一样。你能帮我看看吗?”
沈屿接过练习册,看了一眼。是道物理题,电磁感应的,难度中等。他想了想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题步骤,然后说:“这里,感应电动势的方向判断错了。应该用右手定则,这样……”
他讲得很简洁,但条理清晰。周婷婷认真听着,偶尔点头。讲完,她抬起头,看着沈屿,眼神复杂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沈屿,你物理进步好大。”
“江述教的。”沈屿简短地说,把练习册还给她。
周婷婷接过练习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:“沈屿,江述他……今天走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周婷婷顿了顿,“你还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