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周婷婷会问这个。他看着周婷婷,看着这个曾经向江述表白、被江述拒绝的女生,此刻眼睛里没有嫉妒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真诚的关心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婷婷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勉强,但很真诚,“江述虽然走了,但你还有我们。有不会的题,可以问陈浩,问林薇,也可以问我。我们都是同学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沈屿看着她,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周婷婷说,“那我先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周婷婷转身离开,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。沈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周婷婷看江述的眼神,那种专注的、带着崇拜的眼神。也想起江述拒绝她时平静的表情,和那句“我有喜欢的人了”。
那个人,是谁呢?
沈屿不敢深想。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网吧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屿推开玻璃门,风铃叮当作响。吴叔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,看见他,抬起头。
“小沈来了?今天这么早。”
“嗯。”沈屿放下书包,走到柜台后面,“叔,今天人不多?”
“刚下雪,人都窝家里了。”吴叔说,“对了,小江今天是不是走了?”
沈屿的手顿了顿:“嗯,晚上八点的飞机。”
“唉,那孩子不容易。”吴叔叹气,“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,爹妈都不在身边。这次回去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沈屿没说话。他低头整理柜台,把零钱按面额排好,把泡面摆整齐,把饮料塞进冰柜。动作很机械,但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事。
“小沈啊,”吴叔忽然说,“你跟小江,关系挺好的吧?”
沈屿抬起头,看着吴叔。吴叔的表情很自然,像是在聊家常,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还行。”沈屿说。“那就好。”吴叔点点头,“那孩子,看着冷,其实心善。他每次来,都坐那个位置,”吴叔指了指第一排靠窗的机位,“一坐就是一晚上,不吵不闹,就看书。有时候你睡着了,他还给你盖衣服。这样的朋友,难得。”
沈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些凌晨,他趴在柜台睡着,醒来时身上盖着江述的外套。想起江述递来的姜茶,送来的笔记,围上的围巾。想起江述说“等我回来”时的眼神。
心里那个洞,好像更大了。
“叔,”沈屿低声说,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“去吧,这儿我看着。”
沈屿走出柜台,推开玻璃门,走到外面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,安静的,落在肩上,头发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冰冷的水渍。
他走到路灯下,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六点半。距离江述离开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手机屏幕干干净净,没有新消息,没有未接来电。江述没有联系他,他也没有联系江述。好像两个人都在等,等对方先开口,或者说,在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等离别的那一刻到来。
沈屿握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。他想给江述发条消息,说“一路顺风”,或者说“到了告诉我一声”。但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什么也没发,只是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雪花在昏黄的光晕里飞舞,一片一片,旋转,飘落,最后消失在地上,化成水,渗进土里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就像有些人,来了,又走了,留下一些痕迹,但时间久了,那些痕迹也会消失。
沈屿突然觉得很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心里冷。那种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摸了摸脖子,空的。围巾放在家里,没戴。手腕上的手链硌着皮肤,传来轻微的痛感。他想起江述给他戴手链时的动作,很轻,很仔细,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保平安的。”江述说,“我妈以前给我求的。我戴了很多年,现在给你。”
沈屿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生疼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,突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戒断反应”。
不是毒瘾,不是药瘾,是对一个人的依赖。习惯了他在身边,习惯了他讲题的声音,习惯了他沉默的陪伴,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。现在他走了,这些习惯突然断了,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支撑,整个人都空了,冷了,慌了。
但他什么都不能做。只能等,等时间过去,等习惯慢慢改变,等心里那个洞慢慢愈合——或者,等那个人回来。
沈屿转身,走回网吧。玻璃门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暖气扑面而来,带着烟味和泡面味,熟悉得让人想哭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。吴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杯热水。
“喝点热的,暖暖。”吴叔说。
沈屿接过,双手捧着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。水温透过杯壁传来,暖了手,但暖不了心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七点,七点半,八点。
八点整,沈屿抬起头,看向墙上挂钟。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,在安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。
江述的飞机,应该起飞了。
沈屿放下水杯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,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里。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,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他突然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冬至过后,夜会越来越短,白天会越来越长。虽然现在很冷,但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可是现在,沈屿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突然变得更长了。长得没有尽头,冷得刺骨,空得让人发慌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,银色的字母“S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柜台后面,重新坐下,翻开江述给的物理笔记,开始看。
一道题,两道题,三道题……他看得很快,很专注,像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公式和图形上,不让脑子有空去想别的事。
但偶尔,他会抬起头,看向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。位置空着,屏幕黑着,椅子摆得很整齐,像在等待什么人。
但那个人,今天不会来了。明天不会,后天也不会。可能三周不会,可能更久。
沈屿低下头,继续看题。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在安静的网吧里,像某种孤独的伴奏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夜还很长。
而这座城市,少了一个人,好像突然变得更大,更空,更冷了。
晚上十点,沈屿交班回家。
雪停了,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街道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,在雪地里孤独地回响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,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窗户黑着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上楼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门开了,黑暗和冷气扑面而来。他打开灯,放下书包,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。
橘色的光亮起来,温度慢慢上升。他坐在床边,解下手腕上的手链,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黑色的皮质,银色的字母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他想起江述说“这是我妈以前给我求的”。那是江述母亲留下的东西,是江述戴了很多年的东西。现在在他手里。
沈屿把手链重新戴上,然后躺下,关掉灯。黑暗里,手腕上的手链硌着皮肤,传来轻微的痛感。他摸着那个字母“S”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慢慢呼吸。茉莉香淡淡地飘过来——不是从围巾上,是从记忆里,从江述靠近时,从他递来东西时,从他低头讲题时。
那些瞬间,那些细节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。清晰得可怕,也遥远得可怕。
沈屿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但此刻,他满脑子都是茉莉香,和江述离开时那个挺直的、孤独的背影。
这个夜晚,注定漫长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宁市,一架飞机刚刚落地。
江述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,看着舷窗外宁市机场的灯光。那些灯光很亮,很密,像一片璀璨的星海,和他离开的那座小城完全不同。
空姐提醒可以下机了。江述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,跟着人群走出机舱。冷空气扑面而来,和那座小城一样冷,但更干燥,更锋利。
他打开手机,屏幕亮起,几十条消息涌进来。父亲的,秘书的,王老师的,还有宁市一中几个旧同学的。但他一条条划过去,直到最后,也没看到那个他想看的名字。
沈屿没有联系他。
江述握着手机,站在接机口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有人举着牌子接人,有人拥抱,有人挥手。热闹,但和他无关。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收起手机,拖着行李箱往外走。父亲说司机会来接他,但他没看见熟悉的车。可能堵车了,可能晚了,可能父亲忘了。
江述不在乎。他走到机场外,冷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他抬起头,看着宁市夜空。没有雪,但很冷,星星很少,月亮很淡。
他突然想起那座小城,想起那个总是皱着眉、抿着唇的男生,想起他说“竞赛加油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低头摸围巾时垂下的睫毛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疼了一下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收回视线,拖着行李箱,走进宁市冰冷而繁华的夜色里。
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