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继续。但气氛变了。沈屿能感觉到,江述在赶时间,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,像在完成某种倒计时。
最后一道题讲完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窗外天又阴了,好像要下雪。
“结束了。”江述合上笔记,靠回椅背,长长舒了口气。他看起来真的很累,闭上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。
沈屿看着他,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网吧看见江述的情景。那个雨夜,江述浑身湿透地走进来,沉默地坐在第一排,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孤岛。那时候沈屿觉得这个人很怪,很冷,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,江述和他一样,都是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。只是江述的世界更豪华,也更冰冷。“江述。”沈屿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你有什么事……可以跟我说。”
江述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很深,很重,像要把人吸进去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沈屿,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你会怎么样?”
沈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江述会问这个。
“离开?去哪?”
“宁市。”江述说,“竞赛集训,可能要几周。”
宁市。那座很远、很大的城市。沈屿只在电视上看过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和这座灰扑扑的小城完全不一样。
“去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江述说,“可能几周,可能……更久。”
沈屿心里一沉。他看着江述,突然明白了江述今天为什么不对劲,为什么赶时间,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。因为要走了,因为时间不多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,声音有点干。
“周三晚上。”江述说。
周三。还有两天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,暖气嗡嗡作响。沈屿看着江述,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、又突然要离开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。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,冷风灌进来,空空荡荡的。
“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一路顺风”?说“早点回来”?还是说“我会想你的”?
最后他说:“竞赛……加油。”
江述看着他,眼神很深。然后他笑了,很浅的一个笑,但眼睛里有种沈屿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谢谢。”江述说。
他们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书本,笔记,笔,一样一样放回书包。拉链拉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。
“走吧。”江述站起来。
沈屿也站起来。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区,走下楼梯,走出图书馆。外面天阴得厉害,风很大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江述说。
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风很大,吹乱了沈屿的头发,江述伸手,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。
“围巾围好。”江述说。
沈屿低头,把围巾裹紧。黑色的羊绒,江述的味道。他想起江述说过,这条围巾是母亲送的,他一直很珍惜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沈屿说着,要解围巾。
“戴着吧。”江述按住他的手,“外面冷。等我回来再还我。”
他的手很凉,但碰到沈屿的手背时,沈屿觉得像被烫了一下。他缩回手,点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江述说。
“嗯。”沈屿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江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进风里。他的背影挺得很直,但沈屿觉得,那个背影今天看起来格外孤独,像雪地里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沈屿站在原地,看着江述走远,消失在街角。风更大了,雪开始下,细密的,急急的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。
他突然想起江述说过的话:“冬至过后,夜会越来越短,白天会越来越长。虽然现在很冷,但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可是现在,沈屿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突然变得更冷了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上面还残留着江述的温度。但那温度正在慢慢消散,被冷风吹散,被雪打湿,最后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周三晚上。还有两天。
沈屿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。街道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事已经发生了。有些人要走了。有些温暖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沈屿坐上公交车,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,城市在雪中快速后退,像一部模糊的默片。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江述。江述讲题时的侧脸,江述给他围围巾的手指,江述说“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你会怎么样”时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期待,有不舍,还有一种沈屿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沈屿下车,走进出租屋的巷子。雪下得更大了,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,把整条巷子照得朦胧而安静。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,像某种孤独的节拍。
走到楼下,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出租屋的窗户黑着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。
他突然不想上去了。不想回到那个冰冷、空旷、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。
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沈屿深吸一口气,转身上楼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门开了,黑暗和冷气扑面而来。
他打开灯,放下书包,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。橘色的光亮起来,温度慢慢上升。他坐在床边,解下脖子上的围巾,拿在手里。
黑色的羊绒,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。他凑近,闻了闻。茉莉香已经很淡了,混着他的味道,江述的味道,还有雪的味道。
他想起江述说“等我回来再还我”。
等你回来。
沈屿把围巾折好,放在枕头边。他躺下,关掉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细密的,急急的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。
而江述,在两天后,要离开这个世界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沈屿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慢慢呼吸。茉莉香淡淡地飘过来,萦绕在鼻尖,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
这个夜晚,注定漫长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锦绣花园最深处的别墅里,江述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手机在手里震动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:“机票信息收到了吗?周三晚上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江述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:“收到了。”
父亲很快回:“好。王老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他会给你制定专门的培训计划。这次竞赛,必须拿奖。”
必须拿奖。像命令,像指标,像他人生中无数个“必须”中的一个。
江述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雪越下越大,花园完全被白色覆盖。那些茉莉的枯枝,那些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,都被埋在了下面。
他突然想起沈屿。想起沈屿问他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”时的眼神,想起沈屿说“竞赛加油”时的语气,想起沈屿摸围巾时低垂的睫毛。
那个男生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要走,不知道他可能不回来,不知道他父亲说的“普通人”三个字,像一把刀,划开了两个世界。
江述转身,走回书桌前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,翻开。最新一页,还停在上次那个未写完的日期和墨点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新起一行。
“12月18日,雪。告诉他周三要走。他说‘竞赛加油’。围巾没要回来,说等我回来再还。但可能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笔尖在这里停住。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江述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重新锁回抽屉。
他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拿出一本很旧的相册。翻开,第一页是母亲抱着他,在茉莉花丛中笑的照片。母亲的笑容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江述看着那张照片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妈,我好像……有想保护的人了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很快被窗外的风声吞没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夜还很长。
而两天后,他会登上那架飞往宁市的飞机,离开这座小城,离开这座有沈屿的小城。
去一个更高,更亮,但也更冰冷的世界。
江述关上灯,在黑暗里坐下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子,像一座无形的牢笼。
他在牢笼里,安静地,等待着离开的那一刻。
等待着,和沈屿,和这座小城,和这个冬天,说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