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江述在书桌前醒来。
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夜,脖子僵得发疼。窗外天还黑着,只有路灯在雪地里投出昏黄的光晕。他坐直身体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,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上——最后一道题解了一半,字迹潦草,思路断了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,屏幕亮起。不是闹钟,是父亲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江述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,看了三秒,然后按下接听。屏幕里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保养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西装领带,背景是宁市最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,落地窗外是晨曦中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小述。”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沉稳,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爸。”江述说。
“刚醒?”
“嗯。”
“在看书?”
“嗯。”
简短的问答,像某种固定程序。父亲打量着他背后的书房:“你那边天还没亮?”
“五点半。”江述说。
“起这么早,好事。”父亲点点头,“竞赛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江述沉默了几秒:“模拟题做了十二套,平均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二。薄弱点在电磁学和相对论交叉部分,正在补。”
“王老师下周三到宁市。”父亲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会议,“我给你约了周四到周日的集训,每天六小时。机票我已经让秘书订了,周三晚上飞回来。”
江述的手指在桌下收紧。他看着屏幕里父亲平静的脸,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、但永远像戴着一层面具的脸。
“我下周有月考。”他说。
“月考不重要。”父亲说,“竞赛拿到名次,高考可以加分,甚至可以保送。你知道宁大物理系每年招多少竞赛生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述说,“但我答应了一个人,要帮他补习。”
父亲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深了一些:“谁?”
“同学。”江述简短地说。
“什么名字?成绩怎么样?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审讯。江述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疲惫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亲关心他身边的每一个人,都先问这三个问题?成绩,家世,利用价值。
“他叫沈屿。”江述最终说,“成绩在进步。家里……普通。”
“普通是多普通?”父亲追问。
“父母不在了,跟姑姑住。”江述说,“在打工赚生活费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父亲说:“小述,交朋友是好事,但要交对你有帮助的朋友。你现在这个阶段,时间很宝贵,不要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。”
江述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张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说:“他需要帮助。”
“需要帮助的人很多。”父亲说,“你可以捐钱,可以做慈善,但没必要亲自浪费时间。你是要考宁大物理系的人,你的未来不在这里,不在这座小城,不在这些……普通人中间。”
“爸。”江述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,“沈屿不是‘这些普通人’。”
父亲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视频通话有轻微的延迟,父子俩隔着屏幕对视,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冰山。
“下周三晚上八点的飞机。”父亲最终说,语气不容反驳,“秘书会把航班信息发给你。王老师的时间很难约,我托了关系才排上。不要任性,小述。”
“如果我坚持不回去呢?”江述问。
父亲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冷,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。
“小述,你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。比如,给那个沈屿的姑姑打个电话,聊聊她侄子的学习情况,聊聊他是不是应该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,而不是打工,或者……交一些对他没帮助的朋友。”
江述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。他看着父亲平静的脸,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不想上钢琴课,父亲也是用这种语气说:“小述,你知道的,如果你不去,妈妈会难过。”
那时候母亲还在。她会难过,会失望,会用那种温柔但破碎的眼神看他。所以他去了,即使他讨厌钢琴,讨厌那个总是指责他不够好的老师。
现在母亲不在了,父亲找到了新的筹码。
“你调查他。”江述说,声音很轻。
“保护你是我的责任。”父亲说,“了解你身边的人,是保护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不需要这种保护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父亲的声音冷下来,“小述,你还小,很多事情不明白。等你去宁市上大学,进最好的实验室,跟最顶尖的教授,你会明白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。至于这里的人,这里的事,都只是你人生里的一段……插曲。过去了,就忘了。”
江述看着屏幕,看着父亲身后宁市清晨的天空。那座城市很高,很亮,很干净,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玻璃城堡。而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小城,灰扑扑的,下着雪,有破旧的网吧,有漏风的教室,有沈屿。
沈屿。那个总皱着眉,抿着唇,但眼底有火光的男生。那个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问物理题,会笨拙地教他做饭,会在他递过围巾时低下头、耳朵泛红的沈屿。
“如果我一定要记住呢?”江述问。
父亲看着他,眼神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小述,别让我失望。”
通话结束了。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江述苍白的脸。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动。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,雪停了,天空是铅灰色的,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。
手机震动,秘书发来了航班信息。周三晚上八点,宁航ZH3687,头等舱。
还有三天。
江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花园里的雪很厚,茉莉的枯枝完全被埋住了。他想起母亲种这些花时的情景,她蹲在花园里,小心翼翼地培土,浇水,说:“小述,茉莉很娇气,但开起花来,很香。”
后来花死了。母亲也走了。父亲把花园交给园艺公司打理,种上了更好养活、四季常青的植物。但那些茉莉的枯根还埋在土里,年年春天发出新芽,又在冬天枯死。
像某种无声的抵抗。
江述转身,走回书桌前。他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,找到王老师的资料——国内物理竞赛的金牌教练,带出过三个国际奥赛金牌。父亲说得对,这样的机会很难得。
他关掉页面,打开和沈屿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,沈屿问:“明天还去图书馆吗?”
江述当时没回。现在他打字:“去。下午两点,老位置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快显示“已读”。沈屿回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江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电脑,开始收拾书包。他把物理竞赛的模拟题塞进书包最底层,上面盖上普通的课本和笔记。像在掩盖什么。
下午一点五十,沈屿走进市图书馆。
三楼的暖气开得很足,他脱下外套,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。桌上放着一杯热水,还冒着热气。他看向对面——赵明轩的座位空着,但放着一本书,《电磁学原理》。
沈屿皱了皱眉,移开视线。他拿出物理笔记,开始看今天要问江述的题。但注意力很难集中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江述家的情景:空旷的书房,温暖的厨房,江述低头讲题时垂下的睫毛,还有那句“因为你是沈屿”。
那句话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悄悄发芽,长出他不敢深究的根须。
两点整,江述准时出现。他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表情很平静,但沈屿能感觉到,他今天有点不一样。眼神更深,更沉,像藏着什么事。
“等很久了?”江述在他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笔记。
“没有。”沈屿说。
江述翻开笔记,找到沈屿标记的那道题,看了一眼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,开始讲解。他讲得很仔细,但语速比平时快,像在赶时间。
“听懂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听懂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那下一道。”
他们一道接一道地讲,中间几乎没停顿。沈屿渐渐跟不上江述的速度,几次想开口让他慢点,但看到江述紧抿的唇和专注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讲完第五道题,江述停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他看起来有点累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沈屿问。
“有点。”江述说,没有解释。
沈屿看着他,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。他想起昨天江述家的空旷和冷清,想起江述说“我也不喜欢被打扰”时的表情。这个人,好像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,从不告诉别人。
“江述,”沈屿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?”
江述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江述反问。
“感觉你有点……不对劲。”沈屿说。
江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沈屿,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、眼神里有担忧的男生,突然很想说点什么。想说父亲要逼他回去,想说竞赛的压力,想说那种被安排好一切、无法反抗的窒息感。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沈屿不信,但他没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他懂。就像他从不说父母的事,从不说在网吧打工的辛苦,从不说那些深夜里一个人面对的孤独。
“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沈屿说。
“不急。”江述说,重新翻开笔记,“还有几道题,讲完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