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陈浩被冻醒了。
出租屋的窗户漏风,冷空气像刀子一样钻进来。他缩在被窝里,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,发了一会儿呆。手机在枕头边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早点回来,你爸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陈浩盯着那条消息,心里没什么波动。父亲在工地干活,一个月回来一两次,每次回来都会问他成绩,然后叹气,说“你要争气”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他坐起来,搓了搓冻僵的手,开始穿衣服。校服很薄,他套了两件毛衣,还是觉得冷。走到窗边,外面在下小雪,细密的,安静的,把破旧的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他想起昨天放学,在走廊看见沈屿和江述一起下楼。江述走在前面,沈屿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,两人没说话,但那种氛围……陈浩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不一样了。
以前沈屿和江述也一起走,但总隔着一段距离,像两个碰巧同路的人。昨天不一样。江述走得不快,沈屿跟得很紧,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好像薄了一层。
而且沈屿脖子上围的围巾……陈浩记得很清楚,沈屿有条灰色的围巾,是江述送的。但昨天那条是黑色的,款式一样,颜色不同。是江述的。
这个发现让陈浩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是傻子,他能感觉到江述对沈屿不一样。但昨天那个画面——江述把自己的围巾给沈屿围上——这已经超出“朋友帮忙”的范畴了。
陈浩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:数学作业,物理小测,还有林薇。
想到林薇,他心里一暖。昨天林薇又问他题了,他讲得很清楚,林薇笑着说“陈浩你真厉害”。就这一句,够他高兴一整天。
他洗漱完,煮了碗泡面,坐在桌边吃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林薇。
“陈浩,昨天那道题我又看了一遍,还是有点不明白。你今天有空吗?”
陈浩心跳快了两拍,赶紧回:“有有有!下午行吗?图书馆?”
“好啊,下午两点,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。”
“没问题!”
回完消息,陈浩对着手机傻笑。林薇主动约他,虽然是问问题,但四舍五入也算约会了。他三两口吃完面,开始翻数学书。今天要好好准备,不能丢脸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陈浩看着那些细密的雪花,突然想起沈屿。沈屿今天要去江述家,江述昨天亲口说的。
去家里啊……陈浩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,但控制不住。江述看沈屿的眼神,沈屿对江述那种不自觉的依赖,还有昨天那个围巾的动作……
“打住打住。”陈浩对自己说,“屿哥的事,屿哥自己清楚。你别瞎操心。”
但他还是忍不住想:沈屿知道江述对他的感情吗?如果知道,他是什么态度?如果不知道……那江述打算怎么办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陈浩甩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书。但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绕,赶也赶不走。
同一时间,周婷婷坐在自家客厅的飘窗前,捧着热牛奶发呆。
窗外是宁市的高档小区,整洁,安静,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。昨天放学,她看见江述和沈屿一起下楼,江述走在前,沈屿跟在后,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,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。
她不是难过,至少不全是。更多是一种……理解了。
从她向江述表白被拒那天起,她就隐约感觉到了。江述拒绝她的理由——“我有喜欢的人了”——当时她以为只是托词,但现在看来,可能是真的。
那个人,是沈屿。
周婷婷喝了一口牛奶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但心里还是冷的。她想起江述看沈屿的眼神,那种专注的、深沉的、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神。也想起沈屿提起江述时,语气里那种不自觉的放松。
他们之间,早就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东西。
手机响了,是同桌发来的消息:“婷婷,你听说了吗?昨天自习课,江述当着全班的面,给沈屿围围巾!”
周婷婷的手指顿了顿。她听说了。昨天放学,半个班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有人说“江述对沈屿真好”,有人说“他们关系不一般”,还有人说“赵明轩脸都绿了”。
“听说了。”她回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两个男生,这样……有点过了吧?”
周婷婷看着那句话,很久没回。过了吗?也许吧。但江述那个人,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理由。他那样做,也许是在宣告什么,也许是在保护什么。
“别瞎猜了。”她最终回复,“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婷婷,你是没看见江述那个眼神,冷得能冻死人。还有沈屿,居然就让他围了,动都没动一下。这要是正常,那我跟我同桌就是陌生人了。”
周婷婷笑了笑,没再回复。她放下手机,继续看窗外的雪。雪花一片片落下,安静,纯洁,但落在手上,很快会化成水,消失不见。
就像她对江述的喜欢。热烈过,挣扎过,但最终,会像这些雪花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她突然想起沈屿。那个总是皱着眉、抿着唇的男生,其实长得很好看,是那种带有破碎感的好看。但他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,像只受伤的野兽,对谁都充满警惕。
除了江述。
只有江述能靠近他,能给他讲题,能送他围巾,能让他露出那种放松的、卸下防备的表情。
周婷婷心里那点不甘,慢慢散了。她不是输给了沈屿,是输给了江述的执着,和沈屿的孤独。这两个人,像两座孤岛,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彼此,然后紧紧靠在一起,抵御外界的风浪。
而她,只是浪花里的一滴水,注定要流走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班级群。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元旦联欢会,问有没有人报名表演节目。周婷婷看了一会儿,打字:“我报一个吧,唱歌。”
“婷婷要唱歌?太好了!”
“期待期待!”
群里热闹起来。周婷婷放下手机,走到钢琴边坐下。她掀开琴盖,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,轻轻按下一个和弦。
清脆的琴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。她想起初中时参加合唱团,江述是钢琴伴奏。他坐在钢琴前,背挺得很直,手指在琴键上飞舞,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。
那时候她就喜欢他了。喜欢他的优秀,喜欢他的安静,喜欢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感。
现在她明白了,他的孤独,是因为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不是她,永远不会是。
周婷婷开始弹一首简单的曲子。琴声流淌,像窗外的雪,安静,悲伤,但最终会归于平静。
李铭威被篮球砸醒时,已经中午了。
“卧槽!”他骂了一句,从床上坐起来。室友站在门口,笑嘻嘻地说:“铭威,打球去?操场上人少,正好。”
“几点了?”李铭威揉着眼睛问。
“十二点半。赶紧的,打一会儿去吃饭。”
李铭威爬起来,套上衣服。宿舍里另外两个人都回家了,就他和这个室友留校。他洗漱完,抱着篮球下楼,冷风一吹,彻底清醒了。
操场上果然人少,只有几个高三的在跑步。他和室友打了一对一,打了半小时,浑身冒汗,才停下来。
“爽!”室友抹了把汗,“对了铭威,你听说了吗?江述和沈屿。”
李铭威的动作顿了顿:“听说什么?”
“就昨天啊,自习课,江述给沈屿围围巾,全班都看见了。”室友挤眉弄眼,“你说他们俩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李铭威打断他,语气有点冲。
室友一愣:“我就随便说说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李铭威抱起篮球,转身往宿舍走,“沈屿是我兄弟,江述……人不错。他们就是朋友,别他妈乱传。”
室友摸摸鼻子,没再说话。李铭威快步走回宿舍,关上门,把篮球扔到墙角。
他在床边坐下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,模糊了视线。
他当然听说了。昨天放学,半个班都在议论。有人说“江述对沈屿有意思”,有人说“沈屿是不是同性恋”,还有人说“赵明轩被气得脸都绿了”。
李铭威当时没说话,但他心里清楚,那些议论,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江述对沈屿,绝对不只是朋友。
至于沈屿……李铭威想起昨天沈屿的表情。江述给他围围巾时,沈屿愣住了,但没躲。就那么站着,让江述围,然后低下头,耳朵有点红。
那不是一个直男该有的反应。
李铭威吐出一口烟,心里有点烦。他不是恐同,他就是……就是不习惯。沈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打架,逃课,喝酒,干过所有男生会干的事。现在突然告诉他,沈屿可能喜欢男生,可能和江述……
他接受不了。
但他更接受不了的,是赵明轩那种人觊觎沈屿。昨天自习课,赵明轩凑在沈屿桌边,手都快碰到沈屿的手了。那眼神,那姿态,看得李铭威火大。
所以当江述走进来,当众给沈屿围围巾,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赵明轩时,李铭威心里其实……是痛快的。
至少江述是认真的。至少江述会保护沈屿。不像赵明轩,笑得温和,眼神却让人恶心。
手机响了,是沈屿发来的消息:“下午有事,不去打球了。”
李铭威盯着那条消息,很久没回。他知道沈屿有什么事——去江述家。江述昨天亲口邀请的,全班都听见了。他应该回“好”,或者“玩得开心”,但他打不出来。最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对话结束了。李铭威扔掉烟头,用脚碾灭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操场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已经发生了。从他因为江述跟沈屿闹别扭开始,从沈屿开始认真学习开始,从江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沈屿身边开始。
有些东西,早就变了。
只是他不愿意承认。
下午一点五十,沈屿站在锦绣花园门口。
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高档小区的大门很气派,铁艺雕花,自动门禁,保安室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透过玻璃看他。
沈屿裹紧了围巾——江述那条黑色的围巾。他掏出手机,给江述打电话。
“我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我两分钟。”江述说完,挂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