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握着手机,站在寒风里。小区里很安静,偶尔有车辆进出,都是好车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——旧的,鞋边有点开胶,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
两分钟后,江述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背心,没戴围巾。看见沈屿,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沈屿跟着他走进小区。保安看了看他们,没说话。江述刷了门禁卡,铁门缓缓打开。
小区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栋栋独栋别墅,每户都有花园,有的花园里还摆着雪人。路很宽,很干净,积雪被打扫到两边,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沈屿问。
“最里面。”江述说。
两人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沈屿用余光打量周围的环境,干净,整洁,但也冷清。偶尔看见一两个人,都是保姆或者管家打扮,匆匆走过,目不斜视。
“这里人很少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江述说,“住这里的人,要么很忙,要么不喜欢被打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江述看了他一眼:“我也不喜欢被打扰。”
沈屿没再问。他们走到最深处那栋别墅前,江述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很重,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里面很暖和。玄关很大,地上铺着大理石,光可鉴人。江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,新的,标签还没拆。
“穿这个。”他说。
沈屿换了鞋,跟着江述走进去。客厅很大,挑高很高,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花园。家具很少,很简洁,但看得出很贵。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,没有生活气息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沈屿问。
“嗯。”江述说,“保姆每周来两次,打扫卫生,补充冰箱。其他时间,就我一个人。”
沈屿看着这个空旷、豪华、冰冷的家,突然明白了江述身上那种孤独感从何而来。住在这里,像住在一座精心打造的监狱里,漂亮,但没有人气。
“书房在二楼。”江述说,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走上旋转楼梯,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二楼走廊很长,两边有好几扇门。江述推开其中一扇。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塞满了书。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书桌,桌上很整洁,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几本书,和一个笔筒。窗外是花园,雪覆盖着枯枝,白茫茫一片。
“坐。”江述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,自己坐在另一把上。
沈屿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笔记和卷子。江述接过,翻了翻,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。
“这道题,”他指着沈屿卡住的那道,“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。你看这里……”
他开始讲解。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个字都落在沈屿耳朵里。沈屿听着,偶尔点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江述低垂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讲完一道,江述抬起头:“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那下一道。”
他们一道一道地讲,时间慢慢流逝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江述讲解的声音,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沈屿渐渐放松下来,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题目上。
讲完最后一道,江述合上笔记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沈屿看了眼时间,下午四点。他们讲了两个多小时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江述站起来,“饿了吗?冰箱里有吃的,可以做饭。”
沈屿愣住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”江述说,“但可以学。你教过我西红柿炒鸡蛋。”
沈屿想起那个下午,在出租屋里,他教江述做饭的情景。阳光,油烟,简单的饭菜,和此刻这个豪华但冰冷的书房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下楼,走进厨房。厨房很大,设备很全,但干净得像从没用过。江述打开冰箱,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,分门别类放好。
“保姆买的。”江述说,“想吃什么?”
沈屿看了看,拿出鸡蛋,西红柿,还有一把青菜:“西红柿炒鸡蛋,炒青菜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他们开始准备。江述洗菜,沈屿打鸡蛋。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,油锅的滋滋声,铲子翻炒的声音,还有食物的香气。
沈屿教江述炒青菜,火候,调料,一步步来。江述学得很认真,动作虽然生疏,但很仔细。炒好菜,盛出来,摆上桌。
两菜一汤,很简单,但热气腾腾。他们面对面坐下,开始吃饭。
“好吃吗?”沈屿问。
“好吃。”江述说。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,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。沈屿看着对面的江述,看着这个在豪华别墅里孤独生活的男生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江述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江述的手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屿,眼神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因为你是沈屿。”
“这个答案你说过很多次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因为这是真话。”江述说,“没有别的理由。就因为你是沈屿。”
沈屿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但江述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,底下有什么,看不清楚。
“吃饭吧。”江述重新低下头,“菜要凉了。”
沈屿没再问。他们继续吃饭,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,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。
吃完饭,江述主动收拾碗筷。沈屿想帮忙,被江述拦住了。
“你是客人。”江述说,“坐着吧。”
沈屿只好坐着,看着江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豪宅里,显得格外孤独,但也格外挺拔,像一棵雪地里的松树。
收拾完,江述走回来,在沈屿对面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。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光,把整个花园照得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沈屿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讲题,还有……这顿饭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述说,“以后有不会的题,随时可以来。”
沈屿点点头。他看着窗外,突然想起陈浩,想起周婷婷,想起李铭威,想起所有那些旁观者们。他们一定在猜测,在议论,在想他和江述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但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个冰冷的下午,在这个豪华但孤独的别墅里,和江述一起吃饭,一起学习,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。那种温暖,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,不烫,但足够驱散寒意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沈屿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江述也站起来。
他们走到门口。沈屿换好鞋,江述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上,又从鞋柜里拿出那条黑色的围巾,递给沈屿。
“戴着吧,外面冷。”江述说。
沈屿接过,围上。围巾还带着江述的温度,和那股熟悉的茉莉香。
他们走出门,走进暮色里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,安静的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。
走到小区门口,沈屿停下脚步:“就送到这儿吧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江述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沈屿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江述还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他,身影在暮色和雪中显得模糊不清。
沈屿对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继续走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他的脚印覆盖了。
但他脖子上的围巾很暖,心里的某个地方,也很暖。
而江述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很久没动。雪落在他肩上,头发上,他好像没感觉。
直到保安出来询问,他才转身,走回那个空旷、豪华、冰冷的家。
门关上,把所有的寒冷和孤独,都关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