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家长会,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。
通知贴在教室后墙,红纸黑字,很醒目。沈屿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——他不会告诉姑姑,姑姑也不会来。
但班里其他人都很紧张。陈浩从周一就开始念叨:“完了完了,我这次数学才六十一分,我妈肯定要骂死我。”
“你不是进步了吗?”沈屿说。
“进步有什么用?”陈浩哭丧着脸,“我妈只看分数,六十一在她眼里跟十六一没区别。”
沈屿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十岁以后,就再也没人关心他的分数了。姑姑只会在转生活费时附带一句“好好学习”,但那更像例行公事,不是真的在意。
周二物理课,赵老师又发了套卷子。沈屿做完选择填空,卡在大题上。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,还是没思路。
下课铃响,赵老师说:“这套卷子明天交,带回家做。”
沈屿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。回到家,他翻开江述给的物理笔记,找到类似题型,对照着做。做到十一点,才做完前三道大题。
他趴在桌上休息,手机响了。是江述发来的消息:“卷子做了吗?”
沈屿回:“在做。”
“哪道不会?”
沈屿拍了卡住的那道题发过去。几分钟后,江述发来一张图片——是手写的解题步骤,字迹工整,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。
沈屿对照着图片,重新做题。这次顺利解出来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回。
“不用。”江述回,“早点睡。”
沈屿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有点暖。他收起手机,继续做剩下的题。做完已经十二点了,眼睛又酸又涩。
他洗了把脸,躺在床上。窗外很安静,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。他想起家长会,想起空荡荡的座位,心里有点空。
第二天到教室,陈浩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怎么了?”沈屿问。
“我妈昨晚骂我到十一点。”陈浩声音哑哑的,“说我不争气,说我对不起她花的钱……屿哥,我真不想上学了。”
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拍拍陈浩的肩膀:“坚持一下。”
“怎么坚持?”陈浩红着眼,“我天天学到十二点,成绩还是上不去。我妈说我不是读书的料,让我早点去打工算了。”
沈屿想起陈浩的父亲在工地干活,母亲在超市做收银。他们省吃俭用供陈浩上学,确实不容易。
“再试试。”沈屿说,“下次月考,我帮你。”
陈浩看着他,眼睛更红了:“屿哥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屿打断他,“上课了。”
物理课,赵老师讲评卷子。沈屿对了答案,72分。比上次高,但离江述的98分还很远。
下课后,赵老师把沈屿叫到办公室。
“沈屿,这次进步很大。”赵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但家长会,你家里谁来?”
沈屿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姑姑可能没时间。”
“没时间也要来。”赵老师说,“这是学校规定。你回去跟你姑姑说,周五下午两点,一定要到。”
沈屿点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,给姑姑发了条短信。
“周五家长会,下午两点。”
几分钟后,姑姑回:“知道了。”
就三个字,没说来,也没说不来。沈屿收起手机,心里没底。
周四晚上,沈屿在网吧值班。生意不好,只有几个常客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对着物理卷子改错题。
门被推开,江述走进来。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围着灰色的围巾——和沈屿那条很像,但更厚一些。
“包夜十五。”沈屿说。
江述把身份证和钱放在柜台上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推过来:“给你的。”
沈屿接过来,拧开盖子,是姜茶,热气腾腾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江述点点头,走向第一排。但他没马上坐下,而是回过头:“家长会,你家里谁来?”
沈屿愣了一下:“我姑姑。”
“她来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江述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屿打断他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江述没再坚持,走到座位坐下。沈屿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心里有点乱。
凌晨两点,江述走了。走之前,他在柜台放了一盒巧克力——黑巧克力,85%可可含量的那种。
沈屿拆开一颗扔进嘴里。很苦,但回味是甜的。
他想起江述问“你家里谁来”时的眼神,那种平静里带着关切的眼神。这个人,好像总能看出他在想什么。
周五早晨,沈屿起晚了。他匆匆赶到学校时,早自习已经开始了。□□站在讲台上,看见他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沈屿走到座位,王超小声说:“老李刚才点名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屿拿出书,翻开。
一上午的课,他都没怎么听进去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姑姑会不会来,一会儿想家长会要说些什么。
中午吃饭时,陈浩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,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沈屿问。
“我妈来了。”陈浩声音发抖,“在宿舍等我呢,说下午家长会完了要带我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嗯。”陈浩扒拉着米饭,一口没吃,“她说我再考不好,就别上了,跟她去超市干活。”
沈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他想起陈浩说“我真不想上学了”时的表情,那种绝望的、认命的表情。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最后他说。
“怎么坚持?”陈浩苦笑,“屿哥,不是所有人都像你,有人帮着,有希望。”
沈屿愣住了。有人帮着?是指江述吗?
他想说江述只是给他讲题,不是“帮着”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对陈浩来说,有人讲题,有人给笔记,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。
吃完饭,沈屿去小卖部买了瓶水。回来时,在走廊遇见了周婷婷。
“沈屿同学。”周婷婷叫住他,“下午家长会,你家里人来吗?”沈屿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婷婷说,“他自己说的,说家里没人能来。”
沈屿想起江述说的“我一个人住”,想起他说的“我妈妈病逝了”。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疼了一下。
下午一点半,家长开始陆陆续续来了。沈屿站在教室后门,看着那些父母牵着孩子的手,或者拍着孩子的肩膀,说说笑笑地走进来。
陈浩的妈妈也来了,个子不高,脸色很严肃。陈浩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像犯了错。
“沈屿。”
沈屿转过头,是□□。
“你家里人呢?”□□问。
“应该快到了。”沈屿说。
□□看了看表:“还有十分钟,你去校门口看看。”
沈屿点点头,往校门口走。天气很冷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他站在校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但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两点整,家长会开始。沈屿回到教室,姑姑还是没来。
他坐在座位上,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坐在旁边,小声交谈,心里空落落的。前排,周婷婷的父母坐在她两边,妈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,爸爸在翻看她的试卷。
第三排,江述身边的位置空着。他坐得很直,面无表情,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。
□□开始讲话,介绍班级情况,分析期中考试成绩。沈屿听着,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盯着窗外,希望姑姑能突然出现。
但她没来。
家长会开到一半,□□说:“下面请各位家长和同学自由交流,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。”
教室里热闹起来。家长们围着老师问东问西,学生们有的得意,有的紧张。沈屿坐在角落,像被遗忘的孤岛。
他看向江述。江述还是那样坐着,没动,也没人找他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
沈屿站起来,走到江述旁边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江述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姑姑没来?”
“嗯。”沈屿说。
江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坐。”
沈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教室里喧闹的人群。
“我妈妈,”江述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以前每次家长会都来。她坐在我旁边,听老师夸我,会偷偷笑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江述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后来她不在了,”江述继续说,“就再也没人来过了。”
沈屿心里那点疼,更明显了。他想起自己的父母,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参加家长会,是小学三年级。妈妈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小声说:“小屿真棒。”
“我爸妈也是。”沈屿说,“车祸,我十岁的时候。”
江述转过头,看着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——孤独。
“所以,”江述说,“我们很像。”
沈屿点点头:“嗯。”
教室里,陈浩的妈妈正在跟□□说话,表情激动。陈浩站在旁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陈浩他……”沈屿说。
“他妈妈想让他退学。”江述说。
沈屿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江述说,“那种表情,我见过。”
沈屿看着陈浩,心里有点难受。他想帮陈浩,但不知道怎么帮。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,哪有能力帮别人?
“你可以帮他讲题。”江述说,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“我?”沈屿苦笑,“我自己都学不好。”
“你可以。”江述很认真,“你进步很快,教他基础够用了。”
沈屿没说话。他看着陈浩,想起他说“我真不想上学了”时的绝望表情。也许,他真的可以试试?
家长会结束了,家长们陆续离开。陈浩的妈妈拉着陈浩往外走,脸色铁青。周婷婷的父母笑着跟□□道别,然后牵着女儿的手走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生。沈屿站起来,对江述说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述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屿走出教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走到校门口,姑姑还是没来。
他掏出手机,给姑姑打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收起手机,往出租屋走。天阴了,风吹得更猛,像要下雨。
走到半路,手机响了。是姑姑。
“喂?”沈屿接起。
“小屿,”姑姑的声音有点喘,“我刚看到你的短信,今天家长会?”
“嗯。”沈屿说,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哎呀,你怎么不早说?”姑姑埋怨,“我这两天加班,忙忘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屿说。
“老师说什么了?你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屿说,“进步了。”
“进步就好。”姑姑说,“那没什么事我挂了,还在上班呢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屿握着手机,站在街边。风吹得他眼睛发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