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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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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述点点头,重新低下头看书。沈屿站在那儿,有点尴尬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,笑着问:“沈屿同学,你是感冒了吗?”

“嗯。”沈屿说。

“要注意身体呀。”女生说,“最近降温,很多人都感冒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沈屿说,转身回到自己座位。

他能感觉到,那个女生一直在看他。或者说,在看他和江述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沈屿发现那个女生——她叫周婷婷——总来找江述问问题。有时候是课间,有时候是放学后。江述每次都会耐心解答,语气平静,表情温和。

沈屿坐在第六排,能听见他们的对话,能看见周婷婷笑得弯弯的眼睛。他心里那点堵,又回来了。

周五放学,沈屿照例留下。今天江述也留下了,但周婷婷也在。她坐在江述旁边的空位,正问一道数学题。

沈屿收拾书包,准备走。

“沈屿。”江述叫住他。

沈屿回过头。

“你要走?”江述问。

“嗯。”沈屿说,“今天有事。”

江述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”

沈屿走出教室,脚步很快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,也不知道要去哪,只是想离开这里。

他去了网吧。吴叔看见他,有点惊讶:“今天不是周六吗?”

“嗯。”沈屿说,“来坐坐。”

他在柜台后面坐下,打开电脑,但什么也没做,只是盯着屏幕发呆。

晚上十点,门被推开了。江述走进来,手里拎着书包。

沈屿抬起头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包夜十五,”沈屿说,声音有点干,“身份证。”

江述把身份证和钱放在柜台上,然后说:“今天讲磁场。”

沈屿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物理,磁场那章。”江述说,“你上次说看不懂。”

沈屿想起来了。上周补课时,他确实说过磁场那章太难,看不懂。

“今天……”沈屿看了一眼周婷婷常坐的位置,“不补课吗?”

“补。”江述说,“现在补。”

沈屿看着他。江述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这里?”沈屿指了指烟雾缭绕的网吧。

“这里。”江述说,走到第一排,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,摊开,“过来。”

沈屿走过去,在旁边的机位坐下。江述把笔记本推过来,翻到磁场那一章。

“先从基本概念开始。”江述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磁场是电流产生的,磁感线是描述磁场强弱和方向的……”

他讲得很细,每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。沈屿听着,偶尔点头。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,只剩下江述的声音,平静的,清晰的,像山涧的水。

讲到一半,江述停下来:“听懂了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沈屿说。

“那做道题。”江述从习题册里勾了一道,“试试。”

沈屿拿起笔,开始做。题目不难,是基础题,但他卡在最后一步,怎么也绕不过去。

“这里。”江述用笔尖点着题干的某个条件,“你漏了这个。”

沈屿看了一眼,果然。他把条件代进去,顺利解出了答案。

“对了。”江述说。

沈屿抬起头,看向江述。网吧的光线很暗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的眼睛很亮,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很浅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沈屿开口,又停住了。

“什么?”江述问。

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沈屿终于问出了口,“帮我补课,给我笔记,送我药,还有……”他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,“姜糖水。”

江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
“因为你是沈屿。”他说,和上次一样的答案。

“这话等于没说。”沈屿说。

江述看着他,眼神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希望你好。”

沈屿愣住了。

“我希望你考得好,希望你不生病,希望你……”江述顿了顿,“好好活着。”

沈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他想起那张纸条,想起江述说的“你活得不像人”,想起他留下的那束茉莉花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
江述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题:“下一道。”

沈屿知道,他不会再说了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
他们继续补课。江述讲得很认真,沈屿听得也很认真。凌晨两点,网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江述合上笔记本,“下周讲电磁感应。”

“嗯。”沈屿说。

江述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过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沈屿说。

“好。”江述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

沈屿坐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他想起江述说的“因为我希望你好”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热热的,胀胀的。

他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,妈妈也会说“希望你好好长大”。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他都快忘了那种感觉。

而现在,江述说,希望他好好活着。

周六早晨,沈屿醒来时,发现窗外飘起了雪。

很小的雪,细细的,像盐粒一样。他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穿上衣服出门。

雪下大了些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他走到网吧时,头发和肩膀都白了。

吴叔正在扫门口的雪,看见他,笑着打招呼:“小沈来了?今天真早。”

“嗯。”沈屿应了一声,走进店里。

他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昨天的账目。手指冻得有点僵,打字速度慢了很多。

十点多,门被推开了。江述走进来,肩上也落了一层雪。

“今天下雪。”沈屿说。“嗯。”江述抖了抖身上的雪,走到柜台前,“包夜十五。”

“现在才十点。”沈屿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江述把身份证和钱放在柜台上,“先开机。”

沈屿给他开了机,看着他走向第一排。但今天江述没坐下,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走回来放在柜台上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沈屿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条灰色的围巾,很厚,摸起来很软。

“这……”

“天冷。”江述说,“你总是不戴围巾。”

沈屿拿着围巾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围巾是羊绒的,一看就不便宜。

“太贵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要。”

“不贵。”江述说,“打折的。”

沈屿不信。这种质地的围巾,打折也不会便宜。

“真的。”江述补充道,“商场清仓,很便宜。”

沈屿还是不信,但他没再推辞。他把围巾围上,很暖,很软,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和江述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江述点点头,走回座位。他坐下,开机,但没马上看书,而是看着窗外。

雪越下越大,从盐粒变成了鹅毛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车辆也少了,世界好像安静下来。

沈屿也看向窗外。雪花一片片落下,落在树上,落在屋顶上,落在街道上。一切都被染白了,纯净的,干净的白色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妈妈带他堆雪人。那时候雪很大,能没过膝盖。妈妈的手很暖,握着他的手,教他滚雪球。

“小屿看,这是雪人的头。”

“妈妈,雪人会冷吗?”

“不会呀,雪人就是雪做的,怎么会冷呢?”

记忆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他记得妈妈的笑声,记得雪人黑黑的眼睛——是用两颗纽扣做的。

“沈屿。”

沈屿回过神。江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柜台前。

“嗯?”

“你哭了。”江述说。

沈屿抬手摸脸,果然湿了一片。他赶紧擦掉,有点尴尬:“没,雪花掉脸上了。”

江述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沈屿。

沈屿接过,胡乱擦了擦脸。

“想起什么了?”江述问。

“小时候。”沈屿说,“堆雪人。”

江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堆过。”

“和谁?”

“和我妈妈。”江述说,“她喜欢雪。”

沈屿想起江述说的“她走的时候,我在她枕头边放了一束茉莉”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,一个十二岁的男孩,在母亲的枕头边放一束花。

心里那点热热胀胀的感觉,又涌了上来。

“你妈妈……”沈屿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该问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“她很好。”江述说,声音很轻,“只是走得早。”

沈屿点点头。他懂,太懂了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越下越大,世界白茫茫一片。

“江述。”沈屿忽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沈屿说,“真的。”

江述转过头,看着他。雪花在窗外飞舞,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
沈屿笑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江述面前笑,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笑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朋友。”

江述也笑了。很浅的一个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了一下。

那一刻,窗外的雪好像都停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柜台前这一小片空间,和空间里的两个人。

沈屿围紧了那条围巾,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。

这个冬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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