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史莱克村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虫鸣。月光洒在简陋的房舍上,给这片破败的村落镀上一层银白。
朱竹清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她睡不着。
不是认床——她早就习惯了在任何地方入睡。逃亡的路上,她睡过草垛、睡过树杈、睡过荒野的泥地。那些地方比这里差多了。
她睡不着,是因为白天的事。
那个白衣少女的手。
那只手托着她的石头,很凉,很稳。和她一起跑了三圈,一句话没说,但始终没有松开。
朱竹清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她想起那只手的温度。
不对,那只手没有温度。冰凤凰武魂的拥有者,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但那凉意落在她肩上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……
算了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要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朱竹清听见了。
她瞬间警觉,翻身坐起,幽冥灵猫的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。
然后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朱竹清。”
是戴沐白。
朱竹清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
门外沉默了几息,然后戴沐白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朱竹清依旧没有动。
她听着门外的呼吸声,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——
那是两年前,星罗帝国的皇宫。
她站在长廊尽头,看着戴沐白大步离开的背影。她喊他的名字,他没有回头。她追上去,却被侍卫拦住。
“三皇子殿下说了,他不会再见您。”
她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。
应该是愣住的吧。
十二岁的她,还不明白“不会再见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以为他只是去办什么事,很快就会回来。
她等了三个月。
等来的消息是:三皇子戴沐白,逃离星罗,前往天斗帝国。
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绝望。
不是被抛弃的痛。
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。
她那么信任他。
他把婚约信物塞进她手里的时候,她信了。他说“等我回来”的时候,她也信了。他说“我们一起面对”的时候,她还是信了。
然后他跑了。
留下一封信,几行字,和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“对不起?”
她当时捏着那张纸,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门外,戴沐白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有些话,我必须说。”
朱竹清闭上眼。
她想起那只手。
那只凉凉的、稳稳的、托着她石头的手。
那只手的主人,她只认识了几天。她甚至没和她说超过十句话。
但那只手托着她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继续说:“你不出来,我就一直站在这儿。”
朱竹清睁开眼。
她盯着房梁看了三秒,然后坐起来,披上外衣,轻轻推开门。
月光下,戴沐白站在门外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——高大,俊朗,邪异的双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。和两年前相比,他更成熟了些,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和……放纵的痕迹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。
朱竹清想起她刚到史莱克那天,看见他和两个陌生女孩从酒店出来的样子。
朱竹清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,她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,冷得像冰。
戴沐白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朱竹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个影子,和两年前离开的那个背影重叠在一起。
她忽然想转身回去。
但她没有。
她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村子,走到村外的一片空地。
月光洒在荒草上,夜风带着凉意。
戴沐白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朱竹清在三丈外站定,看着他。
沉默。
良久,戴沐白开口。
“你还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朱竹清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是她七岁那年。
朱家和皇室联姻,她被带去见那个传说中“注定要成为星罗帝王”的皇子。
她记得自己穿着最正式的礼服,被母亲牵着走进皇宫。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,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给家族丢脸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一个九岁的男孩,站在花园里,背对着她。
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特别——不是普通的眼睛,是邪异的双瞳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,只有好奇。
“你就是朱竹清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比画像上好看。”
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好看。
后来她知道,那是戴沐白第一次见她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也是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笑。
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”戴沐白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,“我就知道,你是那个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。”
朱竹清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婚约是皇室定的,朱家定的,不是我们选的。”戴沐白继续说,“但那时候,我不觉得这是负担。”
他看着月亮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我那时候想,有个人陪着也挺好。一起长大,一起变强,然后……一起面对那个该死的命运。”
朱竹清终于开口。
“那你为什么跑?”
声音很冷,但戴沐白听见了那冷意后面的东西。
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因为我怕了。”
朱竹清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答案。想过他会找借口,想过他会推卸责任,想过他会说什么“情非得已”之类的废话。
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。
怕了。
就这两个字。
“你知道星罗的规矩吗?”戴沐白问。
朱竹清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。
星罗帝国,皇子之间必须生死相搏,最终只留一人继承皇位。
皇室如此,与他们联姻的朱家也是如此。
她和姐姐朱竹云,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。
“星罗帝国皇室,继承人只有一个。我和我大哥戴维斯,只能活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朱竹清没有说话。
“我从小就被教育,要变强,要打败他,要成为唯一的继承人。”戴沐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拼命修炼,拼命变强,我以为我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打不过他。”
那四个字说得很轻,但朱竹清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
“我十岁那年,第一次正式交手。他比我大五岁,天赋比我好,实力比我强。从小,他就是所有人眼里的继承人。”我拼尽全力,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。”戴沐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从那以后,每次交手,我都输。越输越怕,越怕越输。”
朱竹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和朱竹云的较量。每一次,她都被打得遍体鳞伤。每一次,母亲都只是看着,不说话。每一次,姐姐都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妹妹,以后我们只能活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顿住。
“我十三岁那年,”戴沐白继续说,“父皇把我叫去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沐白,你还有三年。三年后,你和戴维斯只能活一个。’”
月光下,戴沐白的脸没有表情。
“那天晚上,我坐在房间里,想了一夜。我想起每一次被他打倒的瞬间,想起他看我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弟弟的眼神,是看对手的眼神。我想起那些死去的皇子,他们的名字被抹去,他们的存在被遗忘。我想起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起你。”
朱竹清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“我想,如果我死了,你怎么办?”戴沐白看着她,“婚约是绑定的。我死了,你和朱竹云的竞争还要继续,但你的对手会多一个戴维斯。你会被他们联手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朱竹清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会被他们联手毁掉。
“所以你就跑了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跑了,我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“我告诉自己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朱竹清的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但我骗不了自己。”戴沐白看着她,眼眶微微发红,“我知道我走了之后,你要面对什么。朱家的规则,皇室的压力,还有我留下的烂摊子。我都知道。”
“但我还是走了。”
“因为我太害怕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怕死,怕面对大哥,怕那些打不过的绝望。
“所以我就逃了。”戴沐白抬起头,看着她,“我逃到天斗帝国,逃进史莱克学院。我告诉自己,这不是逃,是战略转移。我告诉自己,等我变强了再回去。我告诉自己……”一直用酒、用女人、用所有能麻痹自己的东西,骗自己说我很好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直到你出现在史莱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那天在村口看见你,我以为自己眼花了。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怎么来的?路上经历了什么?怎么找到这里的?我不敢问。因为我怕问了,就再也骗不了自己。”
朱竹清终于开口。
“你来史莱克多久了?”
戴沐白愣了一下: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朱竹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
“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?”
戴沐白沉默。
“你走后的第一个月,姐姐派了三批人来杀我。”朱竹清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第一批是刺客,我躲过去了。第二批是毒,我发现了。第三批是她亲自来的,我差点死在她手里。”
戴沐白的拳头握紧。
“你走后的第三个月,皇室的人来了。”朱竹清继续说,“他们说,既然你逃了,婚约就该取消。我父亲不同意,因为取消婚约意味着朱家失去皇室的信任。他们吵了三个月,最后决定——让我去找你。”
朱竹清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找你。”她又笑了一下,“说得轻巧。你知道天斗帝国有多大吗?你知道我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要穿过多少危险的地方,才能找到这个破村子吗?”
戴沐白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遇到山贼,遇到过路魂师的觊觎,遇到过想把我卖掉的商队。我杀过人,也差点被人杀过。”朱竹清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有一次我受伤太重,在一个破庙里躺了三天,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”
“但我没死。”
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戴沐白。
“因为我告诉自己,我不能死。我死了,谁来问你为什么逃?谁来让你看看,你留下的烂摊子,我一个人扛了多久?”
戴沐白的手在发抖。
“然后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朱竹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我满身是伤,九死一生,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“我想,你跑了一定有你的理由。你一定会等我。我们还有婚约,我们还有约定。只要找到你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找到你了。”
她看着戴沐白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冷。
“索托城,玫瑰酒店。你搂着两个女人走出来,笑得很开心。”
戴沐白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那一刻我就在想,”朱竹清说,“我这两年,算什么?”
“我来干什么?来找一个早就忘了我的懦夫?还是来证明自己这两年的苦,都是笑话?”
夜风吹过,荒草沙沙作响。
戴沐白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良久,他开口。
“我没有忘记你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情绪。
“我怎么可能忘了你?你是我从小的……是我唯一……”
朱竹清没有说话。
“我逃出来之后,每天都活得像个废物。”戴沐白的声音很低,“我知道你在星罗受苦,知道你会恨我,知道我不配做任何人的依靠。所以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