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有点哑。

“不客气。”赵逸拿起筷子，夹了片毛肚，在油碟里蘸了蘸，“快吃，老了。”

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张铭宇和尹棂一直在斗嘴，从毛肚该涮几秒到哪家奶茶最好喝。陈昭安静地吃，偶尔接话。赵逸更安静，大多时候在听，偶尔在张铭宇说得太离谱时纠正一句。

但陈昭觉得，这样的安静很好。像某种默契，像某种确认——确认他们还是“四个人”，哪怕即将分散在成都的三个角落。

吃完饭，他们在春熙路逛了一会儿。周末的春熙路人山人海，音乐声、叫卖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。四个人被人流推着走，偶尔被冲散，又很快找到彼此。

经过一家银饰店时，陈昭看见橱窗里摆着几条手链，和她的“C”、赵逸的“Z”很像，但款式更新。她停下脚步，多看了两眼。

“要进去看看吗？”尹棂问。

陈昭摇头：“不用了。”

她已经有了一条。一条戴了一年，还会继续戴下去的手链。

逛到下午四点，该散了。张铭宇要回二十中那边，尹棂和他顺路。陈昭和赵逸都要坐一号线，但方向相反。

“那……开学见？”尹棂说，这次语气笃定——因为陈昭真的要来二十中了。

“开学见。”陈昭点头。

“走了走了，热死了。”张铭宇挥挥手，拉着尹棂往地铁站走。

剩下陈昭和赵逸站在春熙路的人潮里。五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乎要交叠。

“我往北，”陈昭说，“你往南。”

“嗯。”赵逸看了眼手机，“地铁还有三分钟到。”

“那……走吧。”

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。进站，安检，下楼梯。在一号线的站台上，两个人站在黄线后，看着对面轨道上飞驰而过的列车。

“陈昭。”赵逸突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二十中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文科实验班很强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你能行。”赵逸转过头看她，眼神很认真，“你能考第二，就能考第一。”

陈昭笑了：“那你呢？能考第一吗？”

赵逸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周屿很强。但我会试试。”

“加油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广播响起：“开往韦家碾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，请站在黄线后等候……”

列车呼啸而来，带起的风吹起陈昭的头发。车门打开，人群涌出。

“我走了。”陈昭说。

“嗯。”赵逸点头，“暑假……北京见？”

陈昭愣了愣，才想起她也要去北京参加地理夏令营。时间刚好和赵逸的竞赛集训重叠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北京见。”

她走进车厢，在门边找了个位置站好。赵逸还站在站台上，白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。车门关闭的瞬间，他抬起手，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
陈昭也挥手。

列车启动，加速。站台、人群、赵逸的身影，迅速向后掠去，变成模糊的色块，最后消失在地下隧道的黑暗里。

陈昭靠着车厢壁，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的女孩穿着铁中的校服，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，“C”字在车厢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
她想，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铁中学生的身份坐地铁一号线了。

下次再坐，她就是二十中的学生。要从高新区坐到青羊区，或者从青羊区坐到高新区。要去见一个在四中的人，或者被一个在四中的人见。

二十五分钟。八站。一条贯穿成都南北的地铁线。

列车在隧道里飞驰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。陈昭闭上眼睛，感觉车厢微微摇晃，像在海上航行。

她想，也许青春就是这样一趟地铁。有人上车，有人下车，有人和你同路几站，有人和你方向相反。

但总有人，会和你约在某个站台见面。

总有人，会和你坐同一趟车，哪怕方向不同。

总有人，会在车门关闭前，朝你挥一挥手。

这样就够了。

列车减速，广播响起：“下一站，火车北站。需要换乘7号线的乘客请准备……”

陈昭睁开眼，整理了一下书包。车门打开，她走出车厢，走上站台，汇入人流。

手腕上的银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“C”字在站台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
像一个小小的信标。

在庞大的地铁系统里。

在更庞大的人生里。

标记着她从哪里来。

要到哪里去。

以及，要和谁在哪个站台见面。

陈昭加快脚步，朝出口走去。

五月的风从地铁口灌进来，温热，潮湿，带着成都夏天特有的味道。

她知道，这个夏天之后，一切都会改变。

但有些东西不会变。

比如一条银链。

比如一张地铁线路图。

比如一句“北京见”。

比如一个在站台上挥手的身影。

这些不会变。

所以，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