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铁中,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和期末考的焦虑。
陈昭坐在教室后排,看着黑板上“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0天”的红色大字。三十天后,她就要彻底离开这所待了一年的学校,离开这间坐了十个月的教室,离开这张刻着她名字缩写“CZ”的课桌。
同桌碰了碰她胳膊:“陈昭,周末去不去图书馆复习?”
陈昭回过神:“这周不行,要整理东西。”
“整理什么?”
“下学期要转学了。”陈昭说得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同桌“啊”了一声,表情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羡慕,也有点说不清的失落。铁中转去二十中的人不多,能去的都是顶尖。
“那……恭喜啊。”同桌说。
“谢谢。”陈昭重新低下头,看向摊开的化学笔记。笔记的页脚有她寒假时写的那行小字:“如果距离从十八点六公里变成一点八公里,虚线会变成实线吗?”
现在她知道答案了——不会变成一点八公里。会变成二十三点三公里,八站地铁,二十五分钟。
也好。至少是确定的数据,确定的路线,确定的时间。
放学后,陈昭去图书馆还书。铁中的图书馆不大,但靠窗那一排位置她坐了整整一年。从秋天到春天,从化学不及格到能考78分,从每天盯着窗外发呆到能安静地刷完一套题。
她走到最里面的书架,找到那本《四川地理志》——就是那本有赵逸借阅记录的旧书。她翻开,找到“成都平原水系分布”那页,页脚那个铅笔箭头和“铁”字还在,淡淡的,但清晰。
陈昭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,在那行字下面,很轻地写了一个日期:“2024.5.15”,然后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。
还书时,管理员看了眼封面:“这本挺旧的,很少有人借。”
“嗯。”陈昭说,“但挺好的。”
走出图书馆,夕阳正好。陈昭站在台阶上,看着铁中的操场——红色跑道,绿色草坪,篮球架在余晖里投出长长的影子。有几个高三的学姐在跑步,为体育考试做最后冲刺。
她想起去年九月,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看着陌生的操场,心里满是忐忑。现在,忐忑少了,但多了别的——不舍,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手机震动,是赵逸发来的消息。一张照片:四中竞赛班的倒计时牌,数字变成了“21”——距离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还有21天。
下面一行字:“这周刷了十二套真题。”
陈昭回:“累吗?”
赵逸:“累。但题有意思。”
陈昭看着那句话,笑了。也只有赵逸会觉得刷十二套真题“有意思”。
她拍下铁中图书馆的台阶,和台阶上自己的影子,发过去:“我在还书。最后一个月了。”
赵逸很快回:“二十中的图书馆更大。”
陈昭:“你去过?”
赵逸:“初三去过。书多,但旧。”
陈昭:“旧书才好。有故事。”
对话停在这里。陈昭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。影子在她脚边拉得很长,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。
她想,这最后一个月,她要好好过。好好上每一节课,好好吃每一顿饭,好好看一遍铁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因为以后再也不会以学生的身份走进这里了。
周末,陈昭开始收拾宿舍的东西。一年时间,东西不多——几箱书,几袋衣服,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。但每一样都要做选择:带去新家,还是扔掉,还是寄回乐山。
那本赵逸送的《二十中历年文科真题汇编》放在最上面,已经翻了一半,页边写满了笔记。她翻开,找到自己做错的一道地理题,旁边有她自己的批注:“等压线看气压梯度,不是看绝对值。”
下面,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行小字:“距离看地铁站数,不是看公里数。”
幼稚。但她还是笑了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:“昭昭,房子装修进度我发你照片了。你房间的墙刷成淡蓝色,喜欢吗?”
陈昭点开照片。房间不大,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窗外是青羊区老旧的居民楼,红砖墙,爬满爬山虎。窗边预留了书桌的位置,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。
“喜欢。”她说。
“书桌和书架下周装。你想怎么布置?”
“简单点就好。”
“好。对了,你爸说,暑假给你报了个北京的地理夏令营,七月初,十天。正好我们去乐山看外婆,你去北京,时间刚好。”
北京。陈昭想起赵逸也要去北京参加竞赛集训,时间也是七月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什么夏令营?”
“中科院地理所办的,面向全国高中生。要考试才能进,你爸托了关系才报上名。”
“要考试?”
“嗯。六月初线上考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昭坐在一堆杂物中间,有点恍惚。北京,夏令营,考试。这个暑假,好像比她想象中更忙。
她打开电脑,搜索“中科院地理夏令营”。官网首页是长城和故宫的照片,下面列着课程安排:野外考察、地图绘制、GIS应用、专家讲座……
很专业,也很难。
但陈昭看着那些课程名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——想去。想站在长城上看山脉走势,想用专业的仪器测经纬度,想听真正的地理学家讲课。
想离她喜欢的东西更近一点。
哪怕这意味着,她要在这个已经很紧张的六月,再多准备一场考试。
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铁中进行了一次模拟考。陈昭坐在熟悉的考场里,答着熟悉的卷子,但心情很不一样——这是她在铁中的最后一次考试了。
语文作文题是“距离”。很巧,巧到陈昭觉得是老师故意的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动笔:
“距离可以用公里丈量,可以用时间计算,可以用地铁站数统计。但有些距离,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差,是不同学校之间的分数线,是你在竞赛班刷题时,我在图书馆背地图的时差。”
“我和他之间,隔着一个成都的宽度。但好在地铁一号线贯穿南北,好在二十五分钟能穿越半个城市,好在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,都朝着更高的地方去。”
“所以距离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一个人向前跑,另一个人停在原地。”
“只要都在跑,哪怕方向不同,速度不同,但至少,我们还在同一张地图上。”
写到最后,她手腕上的银链滑下来,在试卷上轻轻磕了一下。她低头,看见“C”字在答题卡的空白处,印下一个浅浅的痕迹。
像一个小小的印章。盖在这篇关于距离的作文上。盖在她铁中时代的最后一张试卷上。
交卷时,监考老师多看了她一眼:“写得挺认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