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的成都,空气里开始浮起初夏的潮热。陈昭在某个周三下午收到二十中的邮件,标题简洁明了:“2024级转学测试结果通知”。
鼠标在邮件图标上悬停了三秒,她才点开。正文更简洁:
“陈昭同学:恭喜你通过我校转学测试,总成绩位列文科类考生第2名。请于5月6日至5月10日携相关材料至教务处办理转学手续。高二开学报到。二十中教务处,2024年4月28日。”
第2名。陈昭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,反而出奇地平静。像完成了一道准备了很久的难题,解出来时只觉得“哦,果然是这样”。
她截图,发到四人群里。
尹棂:“啊啊啊啊啊第二名!!陈昭你太牛了!!”
张铭宇:“卧槽!真来了!以后可以天天见了!”
陈昭等了一会儿,赵逸没说话。她退出群聊,点开私聊窗口,把同样的截图发过去。
五分钟后,赵逸回:“恭喜。”
然后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四中竞赛班的月考排名表。他的名字排在第三,比上个月进步了三位。王琳第五,周屿第一。
陈昭放大照片,在他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“3”上看了很久。她回:“你也进步了。”
赵逸:“嗯。联赛快到了。”
陈昭:“加油。”
赵逸:“你也是。二十中竞争更激烈。”
对话停在这里。陈昭关掉聊天窗口,看向窗外。铁中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很大了,在风里摇晃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她想,这是她在铁中的最后一个春天了。
五月的第一周,陈昭和母亲去二十中办手续。
教务处在一楼,窗外正对操场。母亲在填表时,陈昭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二十中的操场确实比铁中大,跑道是深红色的,几个体育生正在训练,脚步声整齐有力。
“陈昭同学。”教务处的女老师抬起头,“你的学籍档案铁中那边已经转过来了。高二开学直接来报到就行。分班要等开学考成绩出来再定。”
“好,谢谢老师。”
走出教务处,母亲说要去看看教室。教学楼是新建的,走廊宽敞明亮,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简介。陈昭一张张看过去,在文科实验班的名单里看到了尹棂的名字——年级第41名。
“你朋友?”母亲问。
“嗯。初中同学。”
“那挺好,有个照应。”
走出教学楼时,陈昭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地图——成都市中心城区高中分布图。她用目光找到二十中(高新区神仙树),然后往北,找到四中(青羊区文庙前街)。两点之间,地铁一号线像一条红色的动脉,贯穿南北。
旁边有学生经过,指着地图说:“从咱这儿去四中,坐地铁最快。”
“得换乘吧?”
“不用,一号线直达。就是远了点。”
陈昭听着,手指在地图玻璃上轻轻划过。从神仙树到文殊院,8个站,25分钟。她想起赵逸画的那张图,红色的圈,红色的线,红色的字。
“昭昭,走了。”母亲在门口叫她。
陈昭最后看了一眼地图,转身离开。走出校门时,她回头。二十中的校牌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金光,有点刺眼。
她想,两个月后,她就要每天从这个门进出了。
五月中的周末,四个人约在春熙路见面——这是陈昭转学前最后一次“四人聚会”,也是第一次在成都市区聚会。
陈昭坐地铁一号线从北站出发,在“天府广场”换乘二号线。地铁里人很多,她拉着吊环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。经过“文殊院”站时,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——下一站是“骡马市”,再下一站是“天府广场”。从文殊院到高新,要坐八站。
从高新到文殊院,也是八站。
公平的距离。
尹棂和张铭宇先到了。他们在IFS楼下的大熊猫雕塑前等,尹棂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,张铭宇还是T恤牛仔裤,正在用手机拍那只爬楼的大熊猫。
“陈昭!”尹棂挥手。
陈昭走过去,尹棂一把抱住她:“以后就是校友了!”
张铭宇收起手机:“赵逸呢?”
“他说马上到。”陈昭看了眼时间,“从四中过来要多久?”
“地铁的话……半小时吧。”尹棂说,“他好像还要去趟书店。”
正说着,陈昭看见赵逸从地铁口走出来。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书包单肩挎着,手里拎着个纸袋。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。
“这儿!”张铭宇喊。
赵逸走过来,把纸袋递给陈昭:“给你。”
陈昭接过,里面是两本厚厚的书——《二十中历年文科真题汇编》《高中地理核心图表解析》。书很新,还带着油墨味。
“谢谢。”陈昭说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不客气。”赵逸转向尹棂和张铭宇,“去哪?”
“先吃饭!”张铭宇说,“我快饿死了!”
他们在春熙路找了家火锅店。中午人不多,店里飘着牛油的香气。点完菜,等锅开的时候,四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“陈昭,”尹棂先开口,“你什么时候搬来青羊区?”
“暑假吧。装修完就搬。”
“那开学前我们可以帮你收拾房间!”张铭宇说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好。”陈昭点头,看向赵逸,“你呢?暑假什么安排?”
“竞赛集训。七月去北京,八月回成都继续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陈昭算了一下。七月她去北京参加地理夏令营,也是一个月。时间刚好错开。
锅开了,红油翻滚,冒出热气。张铭宇把毛肚、鸭肠、黄喉一股脑倒进去,尹棂在旁边喊:“你慢点!要分批次!”
陈昭看着他们在热气后面模糊的脸,忽然想起初三时,四个人在小城的火锅店吃饭。也是这样的圆桌,这样的热气,这样的吵闹。
但那时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,说着同样的话题,走在同样的放学路上。
现在,他们穿着不同的校服,要去不同的学校,走不同的路。
只有这张桌子,这口锅,这腾起的热气,还是一样的。
“陈昭,”赵逸突然叫她,“你的书。”
陈昭回过神,看见赵逸把那两本书推到她面前。她翻开第一本,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:
“从铁中到二十中,是平移,不是后退。”
字很工整,是赵逸的笔迹。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