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成绩单在放寒假的第二天陆续寄到。陈昭拆开信封时,铁中刚下过一场薄雪,窗外梧桐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白絮。
她的目光扫过各科成绩:
语文:138/150
数学:112/150
英语:129/150
地理:94/100
化学:78/100
物理:81/100
总分:632/750
年级排名:文科类第7名
班级排名那一栏写着“3”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——铁中高一一千两百人,她排在文科第七。不算差,但离她想要的位置还很远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,是四人群聊的提示音。陈昭点开,看见尹棂先发了成绩单照片。
尹棂:
语文123 数学135 英语141 生物97 化学92 物理89
总分:677/750
年级排名:41
张铭宇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来,只有一行字:“数学90刚踩及格线,总分别问了。”
尹棂秒回:“@张铭宇你数学能考90?抄的吧?”
张铭宇:“滚。老子做了一学期题。”
尹棂:“那生物呢?”
张铭宇:“……68。”
尹棂发了一串“哈哈哈”的表情。
陈昭把自己的成绩单拍照发到群里。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尹棂:“陈昭地理94!牛啊!”
张铭宇:“化学78……跟我半斤八两。”
陈昭苦笑。她看着自己化学那一栏鲜红的“78”,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总分632,如果化学能上90,她就能进年级前三。但现在,她卡在第七,不上不下。
赵逸的成绩单最后发来。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冷静的总结:
赵逸:语文121 数学147 英语138 物理98 化学99 生物95
总分:698/750
四中竞赛班排名:6
群里彻底安静了。
698。陈昭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差距——66分。她和赵逸之间,隔着一整个化学加上半门地理的分数。
尹棂:“……赵逸你数学147?是人吗?”
张铭宇:“我数学要是147,我爸能把我供起来。”
赵逸没回。陈昭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手机屏幕有些刺眼。
她点开和赵逸的私聊窗口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恭喜?太虚伪。安慰?不需要。问“你怎么考这么高”?太蠢。
最后她发了一句:“化学99,怎么做到的?”
赵逸回得很快:“刷题。四中有个化学竞赛老师,每周加课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但有用。”
对话到这里就断了。陈昭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,安静的,覆盖着铁中空旷的操场。远处教学楼里还有留校补课的学生,窗户亮着灯,像雪夜里漂浮的孤岛。
她知道这个寒假不会轻松。父母从乐山打来电话,说给她报了化学和数学的补习班,每周三次,每次三小时。外婆的腿好多了,但还需要人照顾,所以他们暂时回不来。
“你自己在成都,要好好学。”母亲在电话里说,“铁中竞争激烈,不进则退。”
陈昭“嗯”了一声,挂断电话。她看着窗外的雪,想起初三那个寒假,四个人在图书馆一起写作业的下午。赵逸给她讲题,尹棂在旁边画生物图,张铭宇戴着耳机打游戏,偶尔被尹棂骂一句“吵死了”。
那时候的冬天,好像没这么冷。
赵逸的寒假从竞赛集训开始。四中给年级前二十开了免费冬令营,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轮番轰炸。教室在黑板上方挂了倒计时牌:距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还有247天。
王琳坐在他斜前方两排。她剪短了头发,露出干净的后颈。每次老师提问,她总是第一个举手,答案精准得像背过标准答案。课间休息时,她会转过身和后排的周屿讨论题目——那个从绵阳来的、永远考第一的男生。
赵逸很少参与讨论。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刷题,改错,整理笔记。手腕上的银链被毛衣袖子盖住,只在写字时偶尔露出一截。
有一次王琳过来问他一道组合数学题。赵逸接过本子,看了一眼:“用容斥原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琳说,“但分类讨论那里我总漏情况。”
赵逸在草稿纸上画图,一步一步推。他的思路很清晰,像手术刀剖开问题的肌理。王琳看着,忽然说:“你解题的方式……很特别。”
“怎么特别?”
“不急不躁。就算是最复杂的题,你也一步一步来。”
赵逸没说话,把本子还给她。
集训结束通常已是傍晚。赵逸收拾书包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陈昭发来的消息,一张照片——铁中图书馆的窗台,外面是雪,里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。配文:“补课休息,偷跑出来的。”
赵逸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拍下四中集训教室的夜景——黑板上写满公式,空荡荡的桌椅,窗外城市的灯火。
发过去,配文:“刚下课。”
陈昭很快回:“累吗?”
赵逸:“累。”
陈昭:“我也是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像某种确认。确认彼此都在同样的冬天里,同样的灯光下,同样的疲惫中。
赵逸放下手机,继续整理书包。手腕上的银链滑出来,“Z”字在教室的白炽灯下闪着冷光。他想,寒假还有二十八天。二十八天后,又是新的学期,新的排名,新的差距。
但至少现在,在这个雪夜里,他们还能互发一张照片,说一句“累”。
这就够了。
尹棂的寒假被生物竞赛培训填满。培训在川大生命科学学院,每天上午。教授是个风趣的老头,讲课时喜欢用生活化的比喻。尹棂学得很起劲,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示意图。
下午她通常去图书馆自习。二十中的图书馆比初中时大得多,但总感觉空荡荡的。有一次她碰见张铭宇——他戴着耳机在角落打游戏,桌上摊着一本一个字没写的寒假作业。
“张铭宇!”尹棂走过去,一把扯掉他一只耳机。
“我操!你干嘛?!”张铭宇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没……”
“那你还打游戏?”
“我休息会儿不行啊?”
尹棂翻了个白眼,在他对面坐下,摊开自己的生物书。张铭宇悻悻地收起手机,也拿出作业,但写了没两行又开始玩笔。
“尹棂,”他小声说,“生物最后一道大题你会不?”
“哪道?”
“就那个……什么光合作用的。”
尹棂拿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,又扔回去:“书上第87页,自己看。”
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背。”
张铭宇哀嚎一声,趴倒在桌上。尹棂没理他,继续看自己的书。过了会儿,张铭宇突然说:“诶,王琳发朋友圈了。”
尹棂头也不抬:“哦。”
“她在四中集训,说每天刷题到十二点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张铭宇挠挠头,“你们女生都这么拼吗?”
尹棂终于抬起头,看着张铭宇。他趴在桌上,侧脸被压得有点变形,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、近乎天真的困惑。尹棂忽然想起小学时,他也是这样,每次考试前都一脸“我完蛋了”的表情,但考完又活蹦乱跳。
“张铭宇,”她说,“你能不能别老提王琳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提她的时候,就像在说一个你根本够不着的东西。”尹棂的语气很平静,但话很尖锐,“有意思吗?”
张铭宇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趴回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