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,”赵逸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值得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等她回应,转身离开了教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陈昭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习题册。封皮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,有点疼,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、具体的,不像心里那份模糊而庞大的情绪——那种混杂着惊喜、困惑、惶恐和某种酸涩甜美的情绪。
她坐回座位,重新翻开习题册。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,一页一页地翻,一道题一道题地看。她发现有些注解的笔迹颜色不同,显然是分好几次写的;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,可能是后来发现了更好的方法;还有一些页角有折痕,大概是经常翻看的那几页。
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一张小小的纸片飘了出来,落在桌上。
陈昭捡起来。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道题——正是刚才困住她的那道圆与三角形的证明。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问题:
“如果辅助线有无数种画法,你怎么知道哪一条是对的?”
字迹是赵逸的,她认得出来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匆忙,几乎要淡得看不清:
“有时候需要先证明它们相似,才能知道哪条路走得通。”
陈昭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树枝敲打玻璃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她忽然想起小组汇报那天,王琳质疑时赵逸从容的回应,想起他准备好的那些材料,想起他说“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到”时的坦然。
也想起自己躲在公告栏前,看着他名字出现在光荣榜上时的卑微。
可是现在,这本写满注解的习题册就在她手里。他写下的每一个字,他画的每一张图,他标注的每一个“易错点”——都在告诉她:他看见她了。不仅看见,他还记住了,还分析了,还准备了应对方案。
就像他准备那些材料应对王琳的质疑一样。
陈昭合上习题册,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。然后她拿起笔,重新摊开那张“冲刺卷”,在刚才卡住的那道题旁边,开始写解答步骤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卡住。
笔尖流畅地在纸上移动,一个又一个等式,一条又一条推理,像被解开绳结的线,顺畅地延伸下去。她写到赵逸标注的那个“关键转折点”时,停顿了一下,想起他刚才说的话:
“有时候需要先证明它们相似,才能知道哪条路走得通。”
她继续写下去。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,教学楼锁门的铃声响了。
陈昭收拾好东西,关掉教室的灯。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幽幽地亮着。她走到楼梯口时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第四排靠窗的位置,赵逸的座位空着,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那片空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。
她想起他刚才坐在这里的样子——侧着身,握着铅笔,专注地在草稿纸上画图。想起他说话时睫毛垂下的弧度,想起他说“你值得”时平静的语气。
陈昭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,一声,一声,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。
她没有直接回宿舍,而是绕道去了操场。冬夜的操场空旷无人,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她走到旗杆下——他们小组测量过的地方——抬起头。
旗杆笔直地指向夜空,顶端消失在黑暗里。她想起那天测量的情景,想起赵逸拉开卷尺的手,想起他说“12.7米”时平稳的声音。
也想起自己那些隐秘的测绘——关于他水杯的位置,他起身时椅子的声响,他思考时敲笔的频率。
陈昭忽然意识到,也许她一直在测量的,根本不是旗杆的高度,也不是影子的长度。
而是她和他之间的距离。
那个距离,也许就像这道几何题——看似复杂,看似无解,但只要找到那条正确的辅助线,只要证明某些“相似性”,一切就会豁然开朗。
她不知道那条辅助线是什么,也不知道该如何证明。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:
有人正在用他的方式,回应她的测量。
那本习题册就是证据。那些注解,那些手写的思路,那些折角的页码——都是证据。
陈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。她打开通讯录,手指在“赵逸”这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她只是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,输入:
“今天学会了:有时候需要先证明相似,才能找到正确的路。”
保存。锁屏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重新融入夜色。操场上的风更冷了,吹得她裹紧了围巾。她最后看了一眼旗杆,转身朝宿舍走去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跑道上延伸,像一道黑色的辅助线,笔直地指向远方的灯火。
而她没有看见的是,教学楼的某扇窗户后,有人正站在那里,看着操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赵逸握着那本借出去的习题册的“副本”——他自己留下的那本,翻开到某一页。那一页的页脚,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:
“如果辅助线有无数种画法,你怎么知道哪一条是对的?”
他看了那行字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
“也许应该先问问,你想连接的是哪两个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