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的阴影像十二月提前降临的夜幕,一天比一天更早地笼罩下来。各科老师开始发疯似的布置模拟卷,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跌到两位数,教室里弥漫着咖啡、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陈昭在某个周四晚上发现自己被一道几何题困住了。
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稀疏几个人,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,玻璃上映出她趴在桌上、眉头紧锁的影子。这道题出现在数学老师下午发的“冲刺卷”最后一页,标注着五颗星——最高难度。
题目关于圆与三角形的综合证明,图形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。她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遍辅助线,但每次推到某个关键步骤就卡住,仿佛所有的思路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尹棂一个小时前就回宿舍了,张铭宇在篮球馆训练,赵逸……赵逸最近放学后总是和王琳她们一起去竞赛班的自习室。
陈昭把笔扔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滋滋的流水声,和后排男生翻书的窸窣声。她看了眼手表,九点四十,还有二十分钟锁教学楼。
算了,明天问老师吧。
她开始收拾书包,把摊开的试卷一张张叠好,笔袋的拉链拉到一半时,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陈昭抬起头。
赵逸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,肩上还挎着书包。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。他看见陈昭,似乎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走?”他走进来,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……有道题没做完。”陈昭说,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笔袋。
赵逸走到自己的座位——第四排靠窗,离陈昭的座位隔了两排过道。他放下书,却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陈昭摊开的试卷上。
“哪道?”
陈昭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。她指指试卷最后一页:“这个。”
赵逸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——不是她同桌的位置,而是斜前方那个空位。他侧过身,看向那道题。距离很近,近到陈昭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,混合着一点冬天空气的清冽。
“辅助线画错了。”赵逸看了一会儿,平静地说。
他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。他的手指很稳,线条流畅而准确,完全不像陈昭画的那样犹豫颤抖。
“这里,”他用铅笔尖点了点某个点,“连接这个点和圆心,不是连接那两个交点。”
陈昭凑过去看。随着他的讲解,那道原本纠缠成一团的题目,突然像被解开绳结的网,在她眼前清晰地展开。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转折,都变得理所应当。
“明白了?”赵逸抬起头。
陈昭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大概明白了……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定理,是竞赛内容吧?我们没学过。”
“嗯。”赵逸放下铅笔,“但是可以用相似三角形推导出来。”
他翻过一页草稿纸,开始写推导过程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字迹工整清晰,每一个等号都写得一丝不苟。陈昭看着那些公式在他笔下流淌出来,像某种神秘而优美的舞蹈。
“你看,”赵逸停下笔,“这样就回到基础知识了。”
陈昭盯着那些推导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赵逸不仅知道这道题怎么解,还知道她会在哪里卡住,知道她需要把高阶知识拆解成她能理解的基础步骤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怎么会知道我想问这个?”
赵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合上笔帽,把铅笔放回笔袋,动作慢而有序。
“王琳她们也卡在这道题上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常,“下午讨论了很久。”
陈昭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像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瘪了下去。原来如此。他不是专门来辅导她的,只是碰巧遇到了,顺手帮个忙——就像他会帮王琳,帮张铭宇,帮任何一个同学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开始收草稿纸。
“等等。”赵逸突然说。
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习题册,递给她。“这个,借你。”
陈昭接过。习题册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但很干净,没有乱涂乱画。她翻开第一页,愣住了。
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——不是印刷的标准答案,而是手写的、详细的解题思路。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“易错点”,有些地方用蓝笔写了“更优解法”,边缘空白处还画着小图,解释抽象的几何关系。
她翻了几页,发现每一道难题都有这样的注解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一看就知道花了大量时间整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以前的笔记。”赵逸站起身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“里面有很多类似题型的总结,应该对你有帮助。”
陈昭捧着那本习题册,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炭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看着赵逸背起书包,走向教室门口。
“赵逸。”她突然叫住他。
他转过身,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借我这个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暖气片的水声,窗外隐约的风声,还有她自己过快的心跳声,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