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!大将军说得有理,既然是两家早已定下的良缘,父亲为何不成全我二人?”
沈骞闻言满脸复杂。
他只一眼便认出,面纱之下哪里是青苗?这分明是换上女装的沈冉,只见她走了几步过来,轻轻掀开面纱一角。缝隙之中,露出一张眉眼憔悴的脸,与往日那个清俊灵动的靖安郡王,判若两人。
“女儿在渔阳时,便早已听闻大将军威名,心中倾慕已久,这次入京,本也是想着嫁得良人,不负此生。”
沈骞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,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
“罢了,女大不中留!既然你愿意,你们年轻人的事,便自己去说吧!”
“青禾!”沈骞朝外叫道。
“你家小姐今日难得有兴致,想出去走走,你便留在身边,仔细护着!”说完甩袖而去。
偏厅内只剩下沈冉、郑翎与青禾三人。
沈冉轻提裙裾,步履虚软地走到郑翎身侧,伸出一截纤弱指尖蹭了蹭他的衣袖,讨好道:
“大将军……我、我可以唤你一声翎哥哥吗?”
郑翎微讶,随即眼底化开一抹浅淡笑意,点头应道:“自然,袅儿妹妹只管唤便是。”
沈冉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,微微垂着头,虽有帷帽遮面,但娇怯竟显。
“翎哥哥,再过六日便是太后寿诞,兄长说陛下恩准我入宫赴宴。可我……我刚从渔阳那样的小地方来,若是穿得寒酸了,在宴会上被别家贵女比了下去,只怕会丢了翎哥哥你的人……”
她说着,按住胸口咳了两声,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嗲声道:
“翎哥哥,你今日……便陪我出去做一身新衣裳好不好?”
郑翎只当她是久病体虚、性子怯懦,当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“理当如此,能陪妹妹前往,是我的荣幸。”
府外围观的百姓八卦心起,只探头见那身形高大的男子亲自扶着一位头戴面纱、身形纤弱的女子登上马车。
“快看!那就是郑大将军!旁边这位,定是郡王府的小姐了!”
“打眼看倒是配得很……只是好好的姑娘,怎么总遮着脸?莫不是生得不好看,不敢见人?”
“可别乱说!人家与靖安郡王是一母双生,郡王那般容貌,妹妹再差能差到哪儿去?许是身子弱,怕见风罢了!”
众人七嘴八舌,直到马车远去,郡王府大门合上,才渐渐散去。
车轮辘辘,缓缓前行。
沈冉隔着一层薄纱,望着对面正襟端坐的郑翎。
此人满心皆是抱得贵女归、夫妻和睦、门户相当的美梦,可惜,她虽是沈袅,但更是沈冉,是靖安郡王!他的美梦,她注定无法帮他实现。
不多时,马车稳稳停下。
“袅儿妹妹,我扶你。”
郑翎率先跃下马车,伸手相扶。沈冉故作迟疑,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,借力落地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马车停处,正是皇城最负盛名的霓裳馆。
京中权贵千金、诰命夫人,无不在此裁衣制裙。馆内既承上门定制,亦有成衣可选,只是距太后寿诞仅剩六日,定制早已来不及,只能挑选现成华服。
守在门口的伙计一见这通身华贵的马车,立刻迎上。
“公子、小姐里面请!”
“今日馆内新到一批样式,定能将小姐衬得楚楚动人,宛若天仙下凡!”
郑翎微微颔首,揽着沈冉步入馆内。
掌柜见多识广,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大将军郑翎,连忙亲自引路,将二人请至贵客专属雅座,又是奉茶又是呈上点心,热情备至。
沈冉的目光扫过满室华服,最终看向了正中央那套最惹眼的石榴红华裙上。
这裙装分内外两层,里层贴身柔滑,流光暗转;外层轻纱叠雾,绣满缠枝暗纹,垂坠飘逸,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。
郑翎随之看去,当即对掌柜笑道:“将那套衣裙取来,给这位小姐一试。”
“是是是!”
掌柜连连应承,立刻吩咐伙计取衣,又对着沈冉笑:“小姐请随小的入内更衣。”
沈冉款款起身,似是动作太大,又轻咳了两声,对着郑翎柔柔弱弱一福。
“翎哥哥,我去去就回。”
此时正值春夏交替,霓裳馆内挑选夏装的贵女们三五成群,一眼便瞥见了坐在雅座的郑翎。有识得他身份的人,一边假意挑衣,一边不住往这边偷看。
郑翎却不动声色,恍若未闻。
约莫半柱香的工夫,后堂屏风轻转,一道身影走出。
只见女子身着石榴红流光华裙,依旧戴着白色帷帽,身姿纤弱,裙摆曳地,乍一看去,竟有几分动人姿态。
郑翎目光停留片刻,轻赞道:
“袅儿妹妹,这身衣裳极衬你,宛如夏日清荷,清水芙蓉。”
沈冉故作欣喜,提着裙摆走到他身侧转了一圈,有些得意。
“真的吗?翎哥哥当真觉得好看?”
一旁掌柜也跟着凑趣。
“好!太好了!姑娘身姿身段皆是一等一的绝色,这身华服乃是本店镇店之宝,多少贵女看中,都被价钱吓退。可穿在姑娘身上,简直是量身定做一般啊!”
“只是……小姐戴着帷帽,实在可惜了这身华服。此裙最妙之处,便在衣襟交叠,在日光之流光溢彩,配着姑娘容颜,定如仙子下凡。”掌柜言语间有些惋惜。
郑翎闻言鼓励道:
“袅儿妹妹与靖安郡王乃是一母双生,郡王容貌清俊非凡,妹妹定然也不差。今日日头和暖,袅儿妹妹不妨取下帷帽,也省得闷热受苦。”
“翎哥哥……”“沈袅”似有些犹豫。
“万一、万一我生得极丑,让你失望了怎么办?你从未见过我的样子,怎就笃定我与兄长一般俏丽?”
“美人在骨不在皮。这两日与妹妹相处,只觉你温婉贤淑,知礼大方。即便因病带了些病气,在我心中,也定然是位美人。”郑翎不假思索。
“沈袅”似乎被说动。
“好……既然翎哥哥想看,那我便给你看,谁让……翎哥哥是袅儿未来的夫君呢。”
一语落下。
四周掌柜宾客无不屏息凝神盯着她。
只见一双纤纤细手抬起,轻扶帷帽边沿,先露出一头墨发,竟有隐隐淡香飘散,众人越发期待。
下一刻,帷帽彻底被取下,整张脸暴露在日光中。
只见那张脸上面色蜡黄,两颊凹陷,眼下青黑浓重,一副久病缠身、气血耗尽的模样,别说什么绝色美人,连寻常健康女子都远远不及。
一身流光溢彩的石榴红华裙上,竟是这样一张脸,简直格格不入,滑稽刺目。
众人暗叹:……可惜了这身绝世华服。
“沈袅”却似全然未曾察觉,只带着几分羞怯怯的笑意,抬眸望向郑翎。
“翎哥哥……你觉得如何?我……我当真如他们所说,美若天仙吗?
郑翎挑眉看去。
他征战沙场多年,见过生死一线,也见过这般枯槁如将死之人的脸色,仔细看去,唯有眼周依稀能寻到五分与靖安郡王相似的模样。
可太医明明说过,她只是身患寒疾,难有子嗣,除此以外,并无性命之忧。这般模样,于他而言,只是少了些许情事上的调剂而已……
眼前女子一双眸子含情脉脉望着他,在外人看来,那是满心倾慕、一往情深。
郑翎迎着那道灼热的目光,眼神闪了闪,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温和得体的笑意。
“袅儿妹妹,自然是人间绝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