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四周贵女无不瞠目结舌,连沈冉自己都被震住了。
她一面赞这郑翎豁得出去,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,一面又恼自己一番扮丑,计策全然落空。
气急之下,她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朝着本就离得极近的郑翎又走近两步,抬手轻轻搭在他肩头,整个人宛若无骨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“翎哥哥,我就知道,你从不是以貌取人的男子。”
一语落,她微微仰头,四目相距不过两拳。
即便郑翎掩饰得再好,沈冉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抗拒与不适。
她就知道,这世上从没有放着美色不要,反倒偏爱枯槁病容的男子。男子,向来贪慕美色。
既如此,那她便再加一把火。
青禾会意,将围观人群散开。
沈冉捏着兰花指,指尖轻轻划过郑翎衣襟,语气有些黏腻又带些软糯。
“翎哥哥,我怎么没早点遇见你?若能早些相识,你便不会曾有妻儿,你的世界里,也就只会有袅儿一个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感受到郑翎的身躯有些僵硬以后,才心满意足,慢慢退开。
那掌柜等二人隔开一步距离,才走过来。
“公子小姐这样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啊,这身衣裙衬得小姐天上有地上无,简直是量身定制……”
“这石榴织金裙共二两金,不知……”
沈冉闻言打断,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望向郑翎。
“翎哥哥,你既说这身衣裳极衬我,那我便要了。只是我今日出门仓促,未曾带够银钱,恐怕……还要麻烦翎哥哥替我付了。”
郑翎自然没拒绝,只是一出霓裳馆,他便借口军中尚有要务,将“沈袅”送回郡王府,匆匆辞别。
……
自霓裳馆一别,一连数日,郑翎果真再未踏足郡王府半步。可他当初送来的十八抬聘礼,依旧堂而皇之地摆在前院。
沈冉在上朝后寻了个空隙,刻意试探于他。
“大将军,那些聘礼太过贵重,不如先抬回镇国府府,等两家长辈坐定商议后再抬来?免得惹人闲话。”
郑翎却一口回绝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她又问:“近日为何不见大将军入府,陪陪舍妹?”
郑翎只淡淡回道,北境略有异动,军务繁忙,无暇分身,劳烦郡王多照拂一二。
沈冉听完,便知其意。
近日萧景渊上朝时神色从容,何来半分战事?这番说辞,不过是用来搪塞她的借口。郑翎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娇妻美眷,而是靖安郡王之妹这个身份和他重诺的表象。
当初是他主动萧景渊赐婚,可如今见了“沈袅”容貌丑陋、体弱多病,便没了热切,只想将人安稳放在府中当个摆设,好给他的儿子寻一身份尊贵的嫡母,仅此而已……
这日,沈冉与青禾、青苗姐妹二人聚在院内。
青苗正细心为她上妆,将那张脸再度涂成憔悴蜡黄、病气深重的模样。青禾站在一旁,越想越气。
“主子,您当真要主动去约那郑翎?”
“属下从前还当他是正人君子,甚至因婚事不成,对他心存几分愧疚。可如今……他见主子容貌不佳,便这般冷淡疏远,实在是以貌取人,可恶至极!”
沈冉望着镜中那张枯槁的脸,并不在意。
“爱美本就是人之天性,他这般做,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,为了他的孩子,站在他的立场,也算不得错。”
“主子!都到这时候了,您怎么还替他说话?莫非……您真想嫁到镇国公府去?”
沈冉摇头。
“我自然是不嫁的,正因如此,今日才要扮成这副模样去找他。”
“左右今日他休沐,我非得当面把这门婚事彻底退了不可,不然这般悬着……连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青禾这才勉强笑了笑,青苗将白色帷帽递到沈冉手中,又叮嘱一番。
“小姐,属下这易容的粉膏遇水便化,您不可大意。”
“好有,属下教您的窍门您可都记下了?”
沈冉一一点头应是,便带着青禾,径直出了郡王府。
一辆黑顶马车自郡王府驶出,沿主街行过,不到半个时辰光景,便稳稳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前。守门小厮一眼识得这辆马车,匆匆入内通报。
马车停稳,青禾先扶着头戴帷幔的女子下车,那引路管家早已知晓来人身份,仔细回着这主仆二人的话。
“我今日前来实为私事,便不必通禀镇国公与夫人了。只想寻……我那未来的夫婿,郑翎将军,不知他此刻何在?”“沈袅”问。
管家闻言,暗诽这郡王府小姐如此直白,却也不敢怠慢,只引着她来到一处小书房外,轻叩门扉。
“公子,靖安郡王府来人了。”
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“进”,“沈袅”遂带青禾推门而入。
只见西向书案后,一袭黑衣的男子正执笔落墨,正是郑翎。他抬眸一见来人,眸中掠过一瞬错愕,随即迅速起身。
“沈小姐。”
“沈袅”却似全然未曾这声“小姐”的生分,几乎是小跑着将面纱轻轻摘去,置在案上。
“翎哥哥!”
郑翎只见面前女子声音甜腻,昂起一张憔悴的脸直直看着他。
“我听闻你今日休沐,便急急忙忙赶过来,几日不见,你……见到我,可开心?”
郑翎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,落在“沈袅”眼中,显得极不自然。她不动声色扫过案上摊开的信笺,眸光一闪。
“翎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。”
“我今日来,本是想请国公夫人为我们合八字。只是转念又想,你我本就是天生一对,八字自然相合。”
“还有……明日便是太后寿诞,我却……拿不出像样的礼物。”
她凑近两步,有些可怜道:
“翎哥哥既然字写得这般好,不如……教袅儿写一幅字,好不好?”
郑翎闻言眉宇微蹙,伸手将案上文书尽数合拢,语气也沉冷了几分。
“沈姑娘,此处是书房!女子本当居于内院,不可涉入军务。我郑家未来主母,绝不能是一位不识大体之人。”
“沈袅”恍若未闻,咧起嘴角一笑。
“我记着,翎哥哥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着。”
“只是这实在是为难……这才来寻你。总不能看着我明日在太后寿宴上,两手空空,平白丢了翎哥哥的脸面吧?”
郑翎垂眸思索片刻,终是从案旁取过一叠素笺。刚要落笔,却见沈冉目光凝在他笔上,心念一转问道:
“听闻靖安郡王写得一手好字,莫非郡王的妹妹,竟未承袭这几分风骨?”
却只见“沈袅”勉强笑了笑。
“兄长自小在皇城受名师大儒教导,而我只在渔阳,不过是个寻常闺阁女子,写那么多字,又有何用?爹娘素来宠爱,从不让我学这些无用之事。”
她似不愿多说,话锋一转。
“翎哥哥,不如……便帮袅儿写一幅百寿图?我明日便以此献给太后,也算尽了孝心。”
“莫非沈姑娘,欲在太后寿宴上,作假欺上?”郑翎说着便带了几分审视。
“沈袅”眨了眨眼。
“我已是你未过门的妻子,我们本是一体。丈夫帮妻子写一幅寿礼,又有何不妥?”
郑翎盯着她那双懵懂的眼,沉默片刻,似是终于妥协。伸手握住她的手,将笔杆纳入掌心,微微俯身。
“自然无妨。镇国公府与郡王府,将来本是一体。”
说着,便带着她的手,缓缓写下第一个“寿”字。
沈冉心中更是愤愤。
郑翎竟能忍到这般地步!转念一想,他身为大将军,征战多年,本就极擅隐忍,她也渐渐冷静下来。
只觉掌心虽被温热包裹,两人身距极近,气息相缠,心却隔得极远。
“吱呀!”门被推开。
“哒哒哒”的脚步声传来,一个粉团般的小团子跌跌撞撞跑入。
“爹爹!爹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