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元清去功德院交了任务，顺道去了紫霄峰。

“回师兄，大师兄正在千绝峰练剑。”

千绝峰是紫霄峰子峰之一，专设千道阵法用于宗内弟子修炼闯阵，离紫霄峰并不远。

周元清便转道去了千绝峰。

刚到千绝峰的地界，便见一道剑光冲天而起，撕裂天地，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里面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。

他心头一凛，当即朝着那方向疾飞而去。

千绝峰上一步一阵，生熟不认。

换了寻常弟子来，定是步步谨慎，生怕误闯了哪道阵法。

若真被困进去，又没有能力出来——

宗门救援令一千灵石一枚。

周元清脚踏祥云，一路畅通无阻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
就这般行过盏茶功夫，他总算赶至那阵法边缘，恰好见剑光彻底破了大阵，一人从里面出来。

那人一身玄色劲装，发丝微乱，气息却稳得很，眼中带着几分未尽兴的锐意。

“大师兄的剑术似乎又精进不少。”周元清上前，拱手一笑：

“这九转乾坤阵乃乾元门亲自为门内弟子设下的试炼阵法，师兄如此轻松就破了，如今七宗当代青年第一人的称号，非大师兄莫属了。”

莫问天抬眼看他，面色淡淡：“二师弟不在明隐峰修阵，怎么有空来千绝峰？”

周元清四下看了一眼，道：“师兄，还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
莫问天微微颔首，两人便沿着山脊往东行去。

千绝峰上本没有建筑，但阵法之中自有乾坤。

行了约莫百步，周元清忽然折向一处看似寻常的崖壁，抬手虚虚一按。

石壁灵光微闪，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荡开，露出掩在幻阵后的小径。

小径尽头，一座石亭依山而立，檐角飞翘，古朴雅致。

若是细看，还能发觉那亭子的每一根柱子，每一片瓦当，都隐隐有阵纹流转。

这寻到亭子是门学问，而要如何避开沿途的陷阱、踏准阵眼节点、不触发任何禁制就坐进亭子里去，又要费上不少功夫。

周元清在前，长驱直入，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的间隙上，不疾不徐，如闲庭信步。

到了亭中，他轻轻一拂袖。

石桌石凳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尽数散去，一套茶具并一壶热茶凭空显现，轻轻落到石桌上。

他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师兄先请。”

莫问天落座，端起茶盏看了一眼，随口道：“师弟这阵法造诣也真是非常人能比。”

“偌大一座千绝峰，旁人进来寸步难行，你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恐怕这宗门之内，阵道上已无敌手了。”

周元清心中微凛。

方才莫问天破阵时弄出的动静毫不遮掩，说不得就是在警告他，他便借这阵法企图扳回一局。

莫问天此刻这番话，显然是看出来他故意卖弄的心思了。

他面上不显，温声道：“大师兄过奖。天阵真人在上，实不敢当。”

莫问天不置可否，低头喝茶。

周元清便将来意说明：“上次大师兄说那江黎有诈，我回去试探了一番。这小子确实不简单。”

莫问天眉眼微动，放下茶盏。

“详说。”

周元清端起茶盏，润了润喉，这才将他如何以“修阵眼”为名邀江黎同行，如何故意在阵中留下破绽引他入阵，又如何被那小子反手将了一军，困在阵中七日不得脱身之事缓缓道来。

说到最后，他叹了口气，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复杂的意味。

“这人阵道天赋卓绝，且极为胆大。寻常刚入门的弟子，见了护宗大阵的阵眼，哪个不是战战兢兢、生怕行差踏错？”

“他倒好，非但不慌，还能在瞬息之间看穿阵眼虚实、借力打力。”

周元清摇了摇头，“后来还借着救我的名头，要敲诈我一万灵石。这般心性手段，恐怕来历极不寻常。”

莫问天听完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他陷害你，你被困入阵中七日？”

周元清点头。

“无人救援？”莫问天又问。

周元清又点头。

莫问天目光微沉：“以你的修为，会被困七日之久？”

周元清听出了那弦外之音，面色不变，从容答道：“一二三阵本就是前辈先贤们留下来的阵法，环环相扣，玄妙无极。我顺势在其中领悟了一番，得了不少好处。”

他笑了笑，“倒也算不上困，不过是借此机会静心参悟罢了。”

莫问天看着他，目光幽深。

周元清继续道：“至于敲诈一万灵石，倒也夸大了。那两千是他该得的，我已然给了。剩下的八千......”

他顿了顿，没说下去。

莫问天似笑非笑：“师弟修为不浅，难得待上待下无可指摘，当真令人佩服。”

说着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我却觉得那江黎不止是来历成谜。”

“之前尚且拿不准，如今他这般作为——一个刚入门两个月的新人，对护宗大阵的阵眼如此熟悉，你不觉得太巧了？”

“他与一二三阵阵眼被毁之事，恐怕脱不了干系。”

周元清心中一惊。

自被那大乘修士的气息碾压之时，他便怀疑过江黎。

为了拿一手消息，他刻意隐瞒了此事，只盼着能在莫问天之前摸清那小子的底细。

没曾想莫问天竟还能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蹊跷之处。

他沉吟半晌，搁下茶盏，拱手道：“依师兄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
莫问天不答反问：“你与那江黎平日里接触下来，觉得他如何？”

周元清沉吟片刻，“他初到明隐峰时，似乎有与我交好的意思。但我那时正在闭关推演阵法，便没有过多接触。”

他回忆起这几日的种种，语气渐沉：“仅从修阵这次看来，此人口舌伶俐，实乃心思缜密之辈。”

莫问天听罢，毫无意外，“这也不出所料。他的确藏得深。”

周元清看着他，等他下文。

莫问天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：“不妨顺势看看，与他交好的都是些什么人。从旁人入手，或许比直接盯着他本人更容易打探。”

周元清想了想，忽然笑了“大师兄，我倒是觉得你实在是看重这小子了。”他摇摇头，“就算有点来头，以他如今的修为，恐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。区区一个筑基......”

“师弟若觉得为难，早日将阵法修缮了，他自然也就去别峰了。届时若是再闹出什么名堂——”

“恐怕就更不好打探了。”

周元清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，沉默片刻，微微颔首：“师弟明白。”

他回去后，没有立刻去找江黎，而是先让几个信得过的师弟去明隐峰打探一番。

消息很快传了回来。

江黎在明隐峰虽然动静闹得大，跟那些弟子却不过是交易关系。

一手交灵石，一手教本事。

明隐峰几百来号修为低的弟子里，跟他交易过的居然占了十之五六。

即便后来他将价格一路涨到九十九块灵石，也还有一小批固定的客源，雷打不动地来，掏钱爽快，学完就走。

消息传到地阵真人耳中，真人在一次讲习后当众夸了他。

说谁都知道学阵道的都是些废寝忘食之辈，诸位长老平日所教过于笼统，又忙于推演阵法，有了江黎这般懂阵法、又愿意帮助同门的弟子，实在是明隐峰之幸。

至于收费？

周元清自然知晓，无论哪个峰，这种私下指点的业务都不少见。

不过大家都低调行事，私底下交易，心照不宣，像江黎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，那属于不懂事。

果不其然，地阵真人那番话之后，江黎便收敛了许多，不再大张旗鼓地招揽生意，关起门来在房间里教。

来的人也没那么多了，但留下的都是舍得掏钱、也真正想学阵法的。

周元清又让师弟去跟那一小批愿意支付高价的弟子打听。

答案出奇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