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衍宗这三道阶,于凡人或许寻常修士而言,确有难度。
心性不足者,稍有不慎,坠落深渊。
但江黎前世颠簸,死过一回,重来一遭,这些有关心性的考验,便全然不够看了。
他抬脚踏上石阶。
雾气深重,自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包裹其中。
大道纶音从雾中响起,缥缈深远,宏伟壮阔,像是天地在发问。
江黎脚步不停,一步步往上走。
每走一步,便有一道诘问在耳边炸开。
“若至亲入魔,为祸一方,你当如何?”
江黎没停。
“若拯救一人需牺牲百人,且此人于你有恩,你是否救?”
江黎没答。
“力量为正邪所缚,为正道所弃之力,可用否?”
江黎依旧沉默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“若正道不公,你可愿堕入魔道?”
“若你所行正义,反害无辜,你当何去何从?”
“若苍生与你,只可选一,你选谁?”
“若你之道,注定孤独,无人同行,你可愿走下去?”
江黎心中平静如水。
他心知此关考核的是本心倾向,回答本身无错,但回答时的心灵震颤,会被阵法察觉。
这是在筛选道心的雏形。
他沉默着继续往上。
雾中的声音越来越大,渐渐变得尖锐刺耳,在空间里来回回荡,震得他神魂动荡。
江黎闷着头走,忽然感觉喉咙一甜。
一口血涌上来,顺着嘴角淌下。
接着是鼻子、耳朵、眼睛。
口鼻溢血,视野模糊,双腿失了力,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。
可他往上看。
问道阶与叩心阶的不同在于,它有尽头。
他看见了劲头,目光极处,那是一处被光晕笼罩的高台。
江黎咬紧牙关,继续往上走。
阵法怒了。
足下的石阶开始摇晃,先是轻微颤动,随即剧烈抖动,再然后——
“咔嚓。”
第一道裂缝出现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第二道,第三道。
石阶寸寸破碎,在他身后轰然崩塌,坠入无边的迷雾深渊。
江黎不管不顾,闷头往上冲。
高台越来越近。
光明越来越近。
就在最后一级石阶即将碎裂的刹那,江黎猛地向前一扑,双手死死扒住高台的边缘。
半个身子悬在空中,底下是万丈深渊,迷雾翻涌,碎石簌簌坠落。
他咬着牙,浑身颤抖,鲜血顺着脸淌下来,滴进深渊里,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刺目的光晕,一字一顿:
“活人修活道——”
“死人修死道——”
“有命,万法皆修——”
“无命,万事休谈——”
说完,他双臂发力,在无尽迷雾席卷而上之前,翻身爬上高台。
双脚落地的一瞬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迷雾散尽,光明笼罩下来,江黎顿觉浑身一轻。
天旋地转。
眼前的一切迅速褪去颜色。
灰白的石阶,金色的光晕,雾气的余韵,全都在他视野中消散成一片虚无。
灵魂升空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肉身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江黎神色微变。
第三道台阶,名为见真阶,它并非真正的台阶。
它就是这座高台本身。
踏上它之后,所有伪装都会被暂时剥离,只留下最纯粹的灵魂本质与体质本源,在台阶上显化出一个短暂的本我投影。
考核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,考核最根本的“质”。
若是存在夺舍、魔魂潜伏,无法过关。
江黎的灵魂越飞越高,离那具躯壳越来越远,心中早有预料。
换了身体,灵魂还是上辈子的江黎。
可真当灵魂赤裸裸地在阵中显形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神魂震颤。
一旦身份暴露,江黎转生的消息传出去,修真界恐怕又会掀起轩然大波。
所幸......
他定了定神。
此次并非天衍宗十年大选,没有掌教长老从旁甄别。
仅靠阵法,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
他不再看那具失了灵魂的躯壳,转而望向光明的源头。
那是什么?
阵法在涤荡他的同时,还在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。
光明刺目,浸透他每一寸神魂。
江黎直视着那道光。
越来越近,直到被它彻底吞没。
再睁开眼。
灵魂似乎落进了躯壳里。
试炼过了?
他下意识环顾四周,浑身巨震。
这陈设.....
这格局.....
这似曾相识的地方......
江黎瞳孔骤缩。
几乎没有思考,他抬手虚虚一划。
灵力涌动,一道水镜在身前幻化而出。
镜中映出一张脸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江黎呼吸骤缓,久久说不出话。
半晌,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
入目一张紫檀木长案,上面搁着青玉雕成的镇纸,小窗半掩,洒落几缕阳光,将空中浮尘照得闪闪发亮。
旁边的墙上挂了幅山水画,书架上,整整齐齐码着上千卷典籍,他还曾翻阅过。
这里是清虚殿。
江黎低头,伸出手来。
这双手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
用了几百年,他却从未这般仔细看过,只觉每一道掌纹都熟悉又陌生。
他运转功法,经脉里灵力奔涌,握了握拳便觉力量无穷。
这的确是他原来的身体。
可他明明死了。
那日渡劫失败,他的神魂被天道塞进新的身体,肉身该灰飞烟灭才对。
江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远处云海翻涌,有光辉从云中透出来,踏月麒麟的影子若隐若现。
难道是玉衡保住了他的肉身,还放进了清虚殿?
为什么?
他们非亲非故。
他是魔头,玉衡是正道魁首。
江黎眉头微蹙,忽想起那日渡劫,雷光中,玉衡似乎伸出了手?
还没等他想明白,那片云海起了变化。
云层深处,光芒越来越亮,穿透云雾,踏月麒麟的形貌彻底显露出来。
它四蹄踏云,眨眼间就到了窗前。
江黎脸色一变,迅速掐诀施法,将身形气息一并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