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态朝着江黎看不懂的方向发展了。
但他无比清楚一点。
眼下种种,村子遭灾,父母身死,仙人出现皆是因阵法而生的幻境。
可问题是,在前世的记忆中,仙人随手救下他之后便离去了。
他那时只顾着拜谢,连头都不敢抬,更别说跪求拜师。
自然也无后面这些事。
他甚至对另一位仙人都没什么印象。
那时的他太弱小,太卑微,能记住的只有那一袭从天而降的身影。
至于站在旁边的那位沉默少年,他上辈子活了几百年,从未想起过这人。
现在,那少年开口了。
一开口便石破天惊。
他跪在地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阵法织造幻境,必然依托入阵者自身的记忆与认知。
也就是说,眼前这少年的出现,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。
譬如某种被他遗忘的记忆,或者某种潜意识里的映射,在阵法的牵引下,浮现了出来。
可为什么会是玉衡?
如果眼前这少年,真是后来的玉衡道君......
江黎再度望向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。
他方才只顾着震惊少年的脸,竟忘了去想,能让玉衡称一声“师尊”的,整个修真界能有几人?
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出。
沧澜道君。
至今修真界仍流传着他的事迹。
他在位时主持正义,铲除异己,将天衍宗推向鼎盛。
飞升那日,他带走了修真界大多数上层修士,一同飞往上界。
据说那日天降异象,万道霞光铺满苍穹,整整三日不散。
而在他飞升之后,修真界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静期。
魔道沉寂,邪修匿迹,足足过了几百年,才有了后来的七大魔头,他江黎便是其一。
当年随手救他一命的,竟然是这种级别的人物?
那玉衡呢?
玉衡后来成了正道魁首,名震天下,却始终坐镇天衍宗,迟迟不肯飞升。
他到底是不想飞升,还是不能飞升?
江黎蹙眉,试图从脑海里挖出更多关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的事迹。
但几百年的记忆太杂太乱,一时竟理不出头绪。
“你资质不够。收你入门,于你于我,皆无益处。”
江黎闻言苦笑。
资质不够。
这四个字,他上辈子听了太多遍。
当年被救之后,他流浪到了附近的小村子,村里有户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了他,把他当亲生孩子养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
三年后,老夫妇先后病逝,他又成了孤家寡人。
后来有位游历的修士路过村子,见他可怜,帮他开了灵窍。
这才知道,他的资质居然是下等。
下等灵根。
当杂役弟子都得走后门那种。
他那时年轻,不信命。
听说附近有个小宗门收人,便揣着老夫妇留下的几块碎银子上路了。
那小宗门确实收了他。
进去之后他才明白,没背景、没资质、没人脉,在宗门里就是最底层的泥。
脏活累活全是他的,出了事背锅的也是他。
师兄们呼来喝去,师姐们视若无物,连杂役弟子都能踩他一脚。
熬了两年,实在熬不下去。
他心灰意冷,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翻墙跑了。
从此独自一人,在修真界摸爬滚打。
没有资源还想往上爬,怎么办?
偷过,抢过,坑过,骗过。
也被偷过,被抢过,被坑过,被骗过。
或许是上天怜惜,对他多有偏颇。
大大小小的机缘,居然让他碰上不少。
别人抢破头也抢不到的宝贝,他阴差阳错就能捡到,别人九死一生闯出来的险境,他稀里糊涂就能趟过去。
兼之他极惜命,从不冒没必要的险,打不过就跑,跑不过就装死,装死不行就跪地求饶。
脸皮算什么?活着最重要。
一路走来,修真界那些老对头,没有一个没被他阴过。
说是众筹修仙也不为过。
靠别人的资源,修自己的道。
硬生生从一个下等灵根的废物,爬到了大乘巅峰。
谁知最后一道天雷下来,天道将之前的眷顾全数收回。
当真是世事难料。
江黎跪在地上,望着那张模糊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既然是幻境,他更当趁此机会试探,看看这阵法还能如何变化。
“前辈救命之恩,晚辈没齿难忘。”他低着头,再次叩首,“不敢再求收入门下,只求前辈慈悲,指点晚辈一二,替晚辈开个窍,再随便指条路子,让晚辈往后能在这世上活下去。”
“今后若有出头之日,定当涌泉相报。”
良久。
沧澜道君终于开口。
“你倒是贪心。”
“你我本无交集,今日救下你,已是机缘巧合。不可再求太多。”
“今后你也当忘记今日之事,好好走自己的路。”
江黎伏在地上,听着这话,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熄了下去。
也是。
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,能随手救他一命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他还想要开窍,想要指点,想要一条通天大道。
凭什么?
他张了张口,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颓丧,忽然又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。
“不过举手小事。”
“师尊不愿,徒儿亦可代劳。”
江黎猛地抬头,正好看见沧澜道君微微侧过头,看向玉衡。
少年与他对视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衣袂轻轻飘动。
江黎看不见沧澜道君的眼神,也看不出玉衡眼中的情绪。
他心头不由得一凛。
玉衡这厮想搞什么幺蛾子?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?
接下来的发展简直跟做梦一样。
玉衡当真亲自为他开了窍。
动作很轻,江黎几乎没什么感觉,只觉得眉心一热,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
原本混混沌沌的感知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天地间似乎多了许多以前从未察觉到的东西。
风里有细碎的灵光流动,草叶上有微弱的生机闪烁,就连废墟上的余烬,都残留着点点即将消散的火灵气。
“运转试试。”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江黎按照他的指点,调动那丝刚刚萌芽的灵力,让它顺着经脉游走。
一圈,两圈。
滞涩,但并不生疏。
江黎毫不意外,毕竟就他此时的资质而言,能刚开窍就把灵力运转起来,还是靠着上辈子的本能。
他睁开眼,看向玉衡。
月光下,少年的脸与日后那张万般熟悉的面容渐渐重叠。
江黎神色古怪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又看了几眼。
再看几眼。
玉衡终于有所察觉,侧目看他:“为何看我?”
江黎顿时面无表情:“你人还怪好的。”
玉衡微微一笑:“是吗?我也觉得。”
江黎心中冷笑。
不愧是幻境,全都是假的。
玉衡居然还会笑?真是长眼了。
两样东西被递至眼前。
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无字,纸质泛黄。
一个小巧的玉瓶,通体莹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