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黎伸手接过，不待他道谢，两道身影已化作流光，转瞬消失在夜空中。

四周一片废墟。

余烬还在跳动，夜风还在吹，天上的星星也还在那儿挂着。

江黎捧着那两样东西，内心还有点小激动。

虽然没能拜在沧澜道君门下，可这到底是比上一辈子强多了。

有功法，有丹药，有开局。

哪怕是在幻境里，假飞升也是飞升不是？

想象是美好的。

幻境当头给他一棒。

江黎刚行出二十来里地，撞见三个散修模样的壮汉。

那三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小子，一个人？”

“胸口鼓鼓囊囊，装的什么？”

“交出来。”

“别废话。”

江黎试图讲点道理，没讲成，还挨了顿揍。

他趴在地上，鼻青脸肿，浑身都疼。

不慌。

他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他江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

功法没了不要紧，他脑子里装着的功法数不胜数。

丹药没了不要紧，身外之物而已。

他身为过来人，知道哪儿有能提升资质的灵药，哪儿藏着无主的资源，哪儿埋着传世至宝。

就连玉衡那坐骑......

他眯起眼睛，嘴角慢慢翘起。

这个时间点，那匹踏月麒麟应该正在太神湖啃玉髓吧？

江黎下定决心，这辈子要老老实实做人，一步一个脚印修炼，不干坏事，不想着偷鸡摸狗，不走捷径。

但老天好像偏要跟他对着干，或者说，这幻境生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。

总之，他走到哪儿，霉到哪儿。

按着记忆去找机缘，要么跑空，要么是以他如今这身板，压根混不进去。

他只好凭借着上辈子的经验，苟进了大宗门里发育。

灵石孝敬？应该的。

给人使唤？认了。

被人呼来喝去当杂役使？忍了。

正道人士就这德行，爱搞点等级阶层，人也分个三六九等。

他上辈子早就看透了，不就是装孙子吗？他会的。

可这装孙子，未免有点装得太过头了。

“江黎，这次秘境试炼，你去探第一道机关。”

“师兄，”江黎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只是个杂役弟子......”

“杂役怎么了？宗门养你这么多年，总该有点用处。”那师兄不耐烦地摆摆手，“去去去，后面排着队呢，就你去。”

江黎：“......是。”

说罢，他踏上那条布满机关的通道，替后面那些衣着光鲜的内门或外门弟子，把所有陷阱都试了一遍。

他活着出来了。

浑身是伤，灵脉受损，养了三个月才好。

马不停蹄的，他又被派去试了第二道机关。

然后是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。

他忍无可忍，心中暗骂：狗屁正道，狗都不走。

那天，师兄又来传话了：“江黎，秘境新开了个入口，你去探探路。”

江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师兄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。

江黎却已经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他去了，把情况都禀报了一遍。

那些金贵的弟子们不疑有他，接连进去。

“啊！！”
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“怎么回事？这机关怎么突然动了？”

“方才明明没触发！”

“江黎！你——”

江黎一脸无辜：“师兄，我进去的时候确实没触发机关。大家都看见的，我是完好无损出来的。”

所有人皆无言以对。

这种事情多来几次之后，众人便不再派他去趟火了。

毕竟，每次他一去，完好无损的只有他一个。

那些师兄师姐们，总要在里头吃点苦头，轻则灰头土脸，重则缺胳膊断腿。

虽然抓不住把柄，但谁还敢让他去？

宗门里总有人微言轻的弟子们，供师兄师姐们差遣使唤。

江黎躲在众人身后，看着那些人被点名，被派出去。

有的回来，有的没回来。

他脸上渐渐失了表情。

果然，无论走正道，还是走魔道，万变不离其宗。

什么替天行道，什么除魔卫道，什么功德无量，都是狗屁。

说到底，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。

有了一次，就有两次三次。

有好事的时候少不了他，要倒霉的时候找不到人，这就是江黎。

渐渐地，他混出了名堂。

从杂役到外门弟子，从外门到内门，从内门到真传。

身份越高，责任越重，那些送死的活儿，再没人敢派给他。

原先欺辱过他的弟子们，身份背景不够硬的，通通换了嘴脸，个个谄媚带笑。

而自身有底蕴的弟子，多少也会给他几分面子。

江黎枕着手，躺在树梢头，看远处云卷云舒，只觉索然无味。

这就是天道不惜让他重生也要他走的正道吗？

上辈子当魔头的时候，日子虽然艰难，天天被人追着跑，可好歹活得畅快。

想偷就偷，想抢就抢。

看谁不顺眼就阴谁一把，干完坏事就跑，跑完就躲，躲完继续干。

哪像现在？

天天端着架子，说着场面话，应付着笑脸人。

连骂人都得在心里骂。

江黎悠悠长叹，忽然有点想念那些被他阴过的老对头们。

至少那些人是真小人，从不藏着掖着。

幻境里的时间似乎过得极快。

渡劫飞升的日子近在眼前。

他站在山巅，仰望苍穹。

劫云翻涌，雷蛇游走，浩瀚天威笼罩而下。

一切都熟悉得仿佛昨日重现。

天道的判词直接响在他的神魂深处。

“功德负值，业力深重。不予飞升。”

“念你此生行善积德，尚有可取之处，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。当受九雷之刑，魂飞魄散。”

江黎笑了。

“不予飞升？魂飞魄散？”他头顶着翻滚的劫云，声如雷霆，在天地间轰然炸响，“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干！老老实实做人，规规矩矩修行，给人当孙子，被人派去送死，忍了又忍，忍了又忍。”

“你告诉我还是不行？！”

雷声滚滚，像是要压下他所有的质问。

“我只是想活着，有什么错？”

“那些杀人的人，可曾偿命？那些伤人的，可曾感同身受？那些坑害人的，可曾遭到报应？”

“这世上犯错的人比比皆是，你睁眼看看这修真界，有几个干净的？”

“天道若真大义凛然——”他手指着天，一字一顿，“这世上，便不存在人。”

雷声戛然而止。

劫云翻滚的速度慢了下来，游走的雷蛇停在半空，像是被什么定住了。

天地之间，一片死寂。

江黎昂首立于山巅，等天道的审判落下。

可雷没有落。

劫云散了。

来自天地间浩浩荡荡的威压随之消退，周遭一切消失不见，化作漫天迷雾。

江黎站在原地，正思索这阵法生了何种变化，一道新的石阶，从他脚下一步步铺展开来，蜿蜒向上，隐没在迷雾深处。

他心中顿时了然。

叩心阶已过，这第二道石阶......

名为问道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