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石阶看上去只是窄窄一道,仿佛踩上去便会摇晃。
江黎越过虞风扬,率先踏上第一阶。
脚尖落到实处却极稳,与此同时,周遭景象隐隐模糊起来,像是隔了一层水雾,看不真切。
笼罩叩心阶的有三道阵法,在江黎眼里不是什么秘密。
那年在清虚殿,他翻玉衡的藏书,无意间翻到一本阵法册子,上面记载着天衍宗护山大阵的种种玄妙。
他那时想着,像天衍宗这般规模的宗门,叩心阶的阵法好歹也该是护山大阵的一部分,名字定然起得气势恢宏、寓意深远。
结果翻到那一页。
第一道阵法,叫“一”。
第二道,叫“二”。
第三道,叫“三”。
江黎当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,试图揣测出这取名之人的深意。
想不明白,便问了玉衡。
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,玉衡居然还真一本正经回答了他。
“这阵法最开始,名为问心阵。”
“因阵纹复杂,十年一小修,百年一大修。诸弟子为了彰显自己的功劳,名字也越修越长。”
“后来,有人取名叫‘天心映照万法皆空渡厄归真问道破魔阵’,其他弟子念着拗口,难记,跟长老们抱怨。”
听到这里的时候,江黎嘴角抽了抽。
“最后,不知是哪一批主持修阵的弟子请示掌教,要把名字改成‘天心映照万法皆空渡厄归真问道破魔见真本我阵’。”
“掌教实在受不了,一道令下去,全改了。”
“一,二,三。简单,好记,再不会错。”
江黎:“......”
所以他想破脑袋揣测的深意,就是没有深意。
主打一个返璞归真,拗不过就摆烂。
名字简单,这阵法的威力可半点都不简单。
若仅仅针对修士,光这三道阵法,便能抵挡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。
如今,他这凡人站在石阶上,除了周遭景物隐隐模糊外,并无威压加身。
他一步步往上,时不时停下来歇息。
不知虞风扬是否跟了上来,还是选择在原地等候。
他现在处于阵法空间内,那些风声人声尽皆远去,天地间只剩他一人,和这条望不到尽头的石阶。
这小身板实在太弱。
比之上辈子那具资质虽差、体质尚可的身体,走个三五十步已是气喘如牛。
汗水顺着脸颊滴落,砸在石阶上,瞬间消失不见。
他仰起头,眯了眯眼。
眼前这条石阶长得望不到尽头,只是朝上望一望,便觉心头沉沉,喘不过气来。
不知歇过几阵子,时间流逝仿佛变得极缓慢。天地同色,无边无际,一切都是泡影,唯有眼前这条路真实存在。
他咬咬牙,继续往上。
细密冷汗浸透衣襟,手脚渐渐使不上力,酸软得连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为什么?
走了这么久,梦魇还未出现?
这不对劲。
他上辈子不过踏上台阶数十步,便心魔丛生,坠落泥潭,越陷越深。
此刻,他怕是走过了数百步,身体已累得几乎撑不住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上爬。
说不清到底是应了虞风扬的那句承诺。
还是憋着一口气,重回曾经失败过的地方,他换过身体,换过身份,心态也早已不复从前。
这次,到底能不能走到头?
江黎走走停停,不觉渴也不觉饿,只觉浑身疲惫至极,恨不得倒头就睡。
每次坐下休息,过不了多久又得爬起来继续。
哪怕歇过一阵,再抬脚时,那腿依旧重逾千钧,像是绑了两座山。
他边爬边想。
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?
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?难不成规则改了?
这一关不考心魔,改考耐力了?
他喘着粗气,抬头朝上望,依旧是绵延不绝的石阶,隐没在云雾里,看不到头。
又低头朝下一望,眸光一凛。
没了。
他方才走过的那些石阶,此刻全都不见了。
身后只有虚空,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心头一沉,操纵着那双已经快不属于自己的腿,再次落在上一级台阶上。
足底将将触地,脚踝一软,一个踉跄,往前摔去。
石阶在眼前急速放大,江黎暗呼糟糕,想以手撑地,却使不上分毫力气。
完了。
本以为这一下怎么也得摔个七荤八素。
落地的刹那,眼前景色大变,像是落进了水里,世界失声,连呼吸和心跳都悄无声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嘈杂声涌入耳中。
哭喊。尖叫。
房屋倒塌的轰响,远处在打雷。
江黎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一片火光。
他趴伏在地,脸颊贴着泥土,鼻尖满是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“嘶。”
稍稍一动,身上便传来钻心的剧痛,头也疼,四肢也疼,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受了伤。
他强忍过阵阵抽痛,撑着地面想爬起来。
双腿纹丝不动。
他低头看去。
一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房梁横在他腿上。
这熟悉的场景......
江黎愣了愣,下意识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望去。
十步之外,躺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
身上压着倾倒的石墙,血从身下洇开,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们的脸,他看不清。
可他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他爹,那是他娘。
他该哭的。
上辈子走叩心阶的时候,他哭得撕心裂肺,心魔缠身,恨不得跟那些修士同归于尽。
如今几百年过去,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忘了。
他仰起头,望向远方的天空。
目光极处,几个黑点在云层间穿梭。
法术的光芒时不时炸开,照亮半边夜空。
隔着这么远,都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。
是那些修士。
那些来争夺至宝的修士。
他们打了很多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