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忧心忡忡,有人拖家带口逃了出去,更多的人不舍得离开。
祖祖辈辈住的地方,怎么能说走就走?再说了,上仙们的争斗,向来都不针对凡人。
确实不针对。
只是他们越打越近,战斗余波之下,整个村子都化为一片火海。
那些黑点渐渐远去,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空里。
周遭的哭喊声,慢慢低了下去。
江黎咬着唇,十指深深扣进土里,指甲翻折,血流出来,混进土里,变成黑褐色。
他往前爬,朝着那两具尸体的方向。
一寸。
两寸。
手指抠进地里,拖着半截身子往前挪。
三寸。
四寸。
那两具躯体越来越近,看起来像是要碰到了。
他停下了。
那截房梁压在他腿上,他拖着它,根本爬不过去。
江黎盯着那截房梁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天黑了下来。
火烧得差不多了,火苗在废墟上跳动,风一吹,带起一阵灰烬,落在他的脸上,像是小时候娘亲抱着他,温热气息拂过。
江黎躺在地上,望着头顶的天空。
今夜繁星烁烁,灿灿生光。
没有云,月亮也亮,把整片天空照得透透的。
他偏过头,看向近在迟尺的两张容颜。
月光下,他们的脸渐渐清晰,却愈发陌生。
江黎盯着他们看了很久,心里陡然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。
他该凄怆,该绝望,该像上辈子走叩心阶时那样,哭得撕心裂肺,
可此刻,躺在这片废墟里,望着满天繁星,那些不甘与恨意仿佛被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灰。
夜风一吹,也就散了。
原来的江黎会为父母身死而悲恸,会担忧此时险境。
现在的江黎只是默默望回天,耐心的等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就在他命悬一线之际,会有仙人路过。
那位仙人会随手洒下一片雨露,恰好落在他身上,他会因此捡回一条命。
江黎察觉到生命在慢慢流逝。
身子凉透了,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模糊,看什么都是重影。
远处的星星晃啊晃,晃得他有点晕。
他心想,差不多了吧。
再不来,他真得下去陪二老了。
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,身体一轻。
那根压了他不知多久的房梁,轻飘飘地飞了出去,落入一旁的废墟。
江黎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。
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天灵盖灌下,瞬间流遍全身。
那暖流所过之处,麻木的肢体重新有了知觉,灼痛消退,血肉弥合,连翻折的指甲都恢复如初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立于半空。
周身笼着淡淡的清辉,面容隐在薄雾之后,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衬着身后满天的星斗,恍若神人。
是仙人。
祂果真在此刻降临。
江黎伏倒在地,顾不得谢恩,额头抵着泥地,先指向不远处那两具模糊的身影:
“仙人!求仙人救我爹娘!”
那仙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父母已逝。”
“阴阳有命,不得违逆。我亦无能为力。”
江黎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两具躯体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却只再次跪倒,以额触地。
“仙人救命之恩,小子无以为报。”
“我父母双亡,同村的亲戚死的死,逃的逃,再无别路可走。愿拜在仙人门下,求仙人教我术法。”
他直视那张模糊不清的脸,一字一顿,“我要为父母报仇雪恨。”
那仙人沉默片刻,又摇了摇头。
“你我并无师徒之缘。”
“况且因果循环,那些造下杀孽的修士,必遭反噬。算下时间——”
“就在月内。”
听到仇人将死的消息,江黎心中毫无波澜。
他上辈子到处打听当年之事,花了数年,得知那被他日夜惦记的仇人早已身死。
对过时间,确如仙人所言,月内悉数暴毙。
那些仇恨寻不着发泄之处,便被时间冲刷得越来越淡。
瞬间涌起的思绪万千,分不清是何种滋味,他伏地叩首,恳求道:
“不求弟子,哪怕是做个侍奉的,端茶倒水,洒扫庭院,什么都可以!求仙人收下我!”
仙人没有答话,只微微摇头,背过身,已有离去之意。
江黎心跳如擂,打算再开口挽留一番,忽听见另一道声音。
“师尊,何不收下他?”
江黎一愣,顺着声音的源头,望向仙人身后那道影子。
此刻,那人周身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像是有人一层层揭去蒙在他脸上的薄纱。
先是眉骨。
清俊的,微微上扬。
再是眼眸。
冷淡的,毫无情绪。
然后是鼻梁、薄唇、下颌。
一张脸,全然显露在月光之下。
江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神色大变。
这清心寡欲的死样子。
这冷淡疏离的眼神。
怎生是玉衡?
不对。
是少年玉衡。
比他记忆中年轻太多,稚嫩太多,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,模样却已分明。
江黎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上辈子跟玉衡打过无数次交道,被追、被堵、被扣在清虚殿一年、渡劫前还被当众揭老底。
可他从来不记得,他跟这人有这样的交集。
难不成早在十几岁的时候,他就跟玉衡碰过面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