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南,春色渐深。
离京城越远,天就越蓝,风就越暖。路边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枝条,田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。农人在田间劳作,孩童在村口嬉戏,炊烟从茅舍的屋顶袅袅升起——这一切都和京城的森严肃穆截然不同。
沈寂夜掀着车帘,一直望着窗外,眼睛都不舍得眨。
萧烬看着她,唇角噙着笑。
“没见过?”他问。
“见过,”沈寂夜说,“但很久没见了。”
五年前进京时,她是坐在囚车里,满心绝望和仇恨,哪里顾得上看沿途的风景。后来入宫为奴,日日如履薄冰,更没机会出城。如今再看这寻常的田园风光,竟像是第一次见。
萧烬明白她的意思,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“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走走。”他说。
沈寂夜回头看他,笑了:“殿下说话可要算数。”
“自然算数。”
陆先生在一旁听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行了十日,终于进入江南地界。
这日午后,马车停在一座小镇外。陆先生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那座小桥流水人家的镇子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萧烬和沈寂夜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马车缓缓驶进小镇。青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,屋檐下挂着红灯笼,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,河边有妇人在浣衣,有孩童在钓鱼。一切都那么宁静,那么安详,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百年。
陆先生指着一处巷口:“那边,拐进去,第三家,就是我家。”
马车在巷口停下。萧烬扶沈寂夜下车,周砚跟在后面。陆先生走在最前面,脚步有些踉跄,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,院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,木门上的油漆也褪了色。但门前的石阶还在,门槛上的铜环还在,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陆先生站在门前,久久没有动。
沈寂夜轻轻推了推萧烬。萧烬会意,上前叩门。
门开了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探出头来。她看着陆先生,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捂住嘴,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三郎?”她颤声道,“是……是三郎吗?”
陆先生的眼泪也涌了出来。他上前一步,握住老妇人的手,哽咽道:“阿嫂,是我。我回来了。”
老妇人一把抱住他,放声大哭。
沈寂夜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悄悄握紧萧烬的手,萧烬也握紧她的。
老妇人姓陈,是陆先生的嫂子。陆先生离家时,她才三十出头,如今已是满头白发。她的丈夫——陆先生的哥哥,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。膝下无子,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宅,日日盼着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叔子能回来。
这一盼,就是二十五年。
进了屋,陈嫂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点心。她看着萧烬和沈寂夜,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
“三郎,这是你儿子?”她问。
陆先生点头:“叫萧烬。这是他的媳妇,叫寂夜。”
陈嫂拉着沈寂夜的手,上下打量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长得真俊。有孩子了吗?”
沈寂夜脸一红,摇摇头。
陈嫂也不失望,笑眯眯地说:“不急不急,慢慢来。阿嫂给你们做好吃的,养得白白胖胖的,自然就有了。”
萧烬在一旁,唇角微微弯起。
晚饭是陈嫂张罗的。她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锅汤,又炒了几个小菜。菜很简单,却透着家的味道。沈寂夜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菜,鼻子有些酸。
饭后,陈嫂拉着她说话,问东问西。问她在哪里长大,家里还有什么人,和萧烬怎么认识的。沈寂夜一一答着,有些问题答不上来,就含糊带过。陈嫂也不追问,只是笑眯眯地听着,偶尔叹口气,说“好孩子,苦了你了”。
夜深了,萧烬和沈寂夜被安排住在东厢房。房间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上铺着新洗过的被褥,散发着阳光的味道。
沈寂夜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久久没有动。
萧烬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想我爹。”沈寂夜说,“他小时候,是不是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看着这样的月亮?”
萧烬沉默片刻,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应该是的。”他说,“江南的月亮,都是一样的。”
沈寂夜靠在他肩上,轻轻说:“萧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萧烬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傻姑娘,”他说,“该我谢谢你。”
沈寂夜抬头看他,眼中映着月光。
萧烬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,眼中满是警惕和疏离。那时他没想到,这个不起眼的小医女,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“寂夜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