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夜晚,过得格外快。
沈寂夜觉得刚刚闭上眼,窗外就透进了蒙蒙的灰白。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萧烬,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,谁也没有说话。
萧烬伸手,抚过她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眉骨、鼻梁、唇角,像是在用指尖描摹一张永远也看不够的画。
“寂夜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若有来世,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娶你。”
沈寂夜的眼泪涌出来,却是笑着的:“那我得提前练练,免得下辈子还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萧烬笑了,将她揽进怀里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外面,号角响了。
两人起身,披衣,推开门。
天边没有朝阳,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,像要塌下来一样。风中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,还有远处突厥人震天的战鼓声。
萧烬穿上那件已经破损不堪的银甲,沈寂夜替他系好每一根带子。她的手很稳,眼神很专注,像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。
系完最后一根带子,她抬头看他。
萧烬低头,吻住她的唇。
这个吻很长,很深,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等他们分开时,两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城楼。银色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。
沈寂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伤兵营。
今天,她还有很多人要救。
突厥人的总攻,比前几日加起来还要猛烈。
攻城塔直接推到城墙边,无数敌军从塔上跳下来,落在城墙上,和守军展开肉搏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每一刻都有人倒下。
萧烬杀红了眼。他的刀砍卷了,换一把,再卷了,再换。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,感觉不到疼,只知道挥刀、挥刀、挥刀。
周砚带着人死守北门,那边城墙最薄,敌兵也最多。他身中三刀,还站在最前面,像一尊杀神。
城墙上到处是缺口,守军用身体去堵。有人被砍倒了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去。没有一个人后退,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因为他们知道,身后是这座城里仅剩的百姓,是他们的家人,是他们誓死守护的一切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……
太阳渐渐移到中天,又被云层遮住。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,只知道杀,不停地杀。
伤兵营里,沈寂夜已经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。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,却还在缝。一个士兵被抬进来,肠子流了一地,她按回去,缝上,那人活了。又一个被抬进来,胸口一个大洞,她看了看,摇摇头,那人被抬到角落里等死。
她不敢看那些等死的人的眼睛。她只能拼命救那些还有一线希望的。
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有人在喊:“城墙破了!东门破了!”
沈寂夜手一抖,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。她顾不上疼,扔下针就往外跑。
东门的城墙确实破了一个大口子,突厥人正从这个口子往里涌。萧烬带着人堵在那里,杀得浑身是血,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沈寂夜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。她的心揪成一团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朝萧烬飞去。
“萧烬!”她嘶声大喊。
萧烬听见了,本能地一闪,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他回头,看见她站在不远处,满脸是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