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昏迷了三日。

这三日里，沈寂夜没有合过眼。

靖王府的正房被临时改成了医庐，榻上躺着的人面色苍白如纸，胸口的伤虽已止血，但因失血过多，加上连日奔波、伤口崩裂，元气大伤。太医来看过，开了方子，只说“听天由命”。

沈寂夜不信命。

她守在榻边，亲自煎药、换药、擦身、喂水。每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，记录脉象的变化。右手腕的旧伤疼得几乎抬不起来，她就用左手，动作笨拙却执拗。

周砚进来过几次，劝她歇息，她不听。陆先生也来过，站在榻边看了儿子许久，老泪纵横，被她劝回去休养。连宫里的太医都被她赶走——那些人只会摇头叹气，留着何用？

第三日夜，萧烬的脉象忽然弱了下去。

沈寂夜心头一紧，掀开被子查看伤口——没有恶化。又探他额头——不烫。再诊脉，细弱而乱，是心力交瘁之象。

她咬了咬牙，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
那是她最后的底牌——父亲留给她的“续命丹”。用七种珍稀药材炼制，可吊命三日。整个沈家只有三颗，当年母亲给她塞进怀里一颗，另外两颗随父亲葬在了火海里。

她拔开瓶塞，将丹药研碎，和着温水，一点一点喂进萧烬嘴里。

喂完药，她握着萧烬的手，额头抵在他手背上，喃喃道：“萧烬，你欠我一颗续命丹。你得活着还我。”
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三更了。

她迷迷糊糊睡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感觉手被轻轻握了一下。

猛地睁眼，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。

萧烬醒了。

他看着她，目光还有些涣散，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“别说话。”沈寂夜哑着嗓子说，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，“你刚醒，别动。”

萧烬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的泪，看着她憔悴的脸，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慢慢抬起手，指尖触到她的眼角，轻轻擦去那滴泪。

沈寂夜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脸上。他的手还凉，但有了温度。

“寂夜。”他唤她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哭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他的嘴角弯了弯，那笑容虚弱却真实，“你为我哭了。”

沈寂夜别过脸，不让他看见自己又涌出来的泪。

萧烬没有力气再说话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闭上眼睛。但他的呼吸平稳了，脉象也渐渐有力起来。

续命丹，起效了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是周砚。沈寂夜擦了擦泪，起身开门。

周砚看见她脸上的泪痕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看见榻上睁眼的萧烬，顿时大喜：“殿下醒了？”

萧烬微微点头。

周砚几步跨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殿下，您昏迷这三日，朝中发生了不少事。”

萧烬示意他说下去。

“长公主被押入天牢后，陛下下旨严查。禁军从长公主府搜出了大量罪证——私通敌国的书信、历年贪墨的账册、还有……一份详细的名单，上面记载了这些年被她收买或胁迫的朝臣。”

周砚顿了顿：“名单上的人，足足有三十七个。其中一半，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。”

萧烬眉头微皱。

“陛下震怒，已经下令将所有涉案之人收监候审。吏部、刑部、大理寺连夜会审，据说供出来的东西，能写满一间屋子。”

“她认罪了吗？”萧烬问。

周砚摇头：“长公主自打入狱，一言不发。无论问什么，都只是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
萧烬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陆先生呢？”

“陆先生在偏院休养。太医看过了，说是长年不见天日，身体亏虚得厉害，要好生调理。他每日都问殿下的伤情，得知殿下还未醒，就只是叹气。”

萧烬垂下眼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沈寂夜轻声道：“殿下，您刚醒，不宜多思。这些事，等您好些再议。”

萧烬看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周砚识趣地退下。屋里又剩下两人。

沈寂夜扶他躺好，又给他喂了些水。萧烬靠在枕上，看着她忙来忙去，目光始终不曾移开。

“寂夜。”他忽然唤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这几天，你一直守着？”

沈寂夜没有回答。

萧烬伸出手，拉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拉到榻边坐下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
沈寂夜鼻尖一酸，却忍住了泪。她摇摇头：“殿下救过奴婢的命，奴婢只是……”

“不是奴婢。”萧烬打断她，“我说过，别再自称奴婢。”

沈寂夜看着他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

萧烬握着她的手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，天色微明。新的一天，又开始了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萧烬的身体一天天好转。沈寂夜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，煎药、换药、擦身、喂饭，事事亲力亲为。周砚有时看不下去，想替她分担，被她婉拒。

“我做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
周砚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这日傍晚，萧烬的精神好了许多，能靠坐在床上，自己吃饭了。沈寂夜正给他喂药，门外传来通报：“陆先生求见。”

萧烬的手微微一顿。

沈寂夜看了看他，轻声道：“殿下若不想见，奴婢去回绝。”

“不必。”萧烬深吸一口气，“请他进来。”

门开了，陆先生走进来。

他比刚救出来时精神了些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头发也梳理整齐，但依旧瘦得厉害，走路还有些颤颤巍巍。他走到榻前，看着萧烬，眼眶渐渐泛红。

萧烬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，一时竟谁都没说话。

沈寂夜悄悄退出去，将门带上。

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陆先生缓缓在榻边坐下，颤抖着手，想去握萧烬的手，却又缩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孩子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对不起你。对不起你娘。”

萧烬没有说话。

“那年我进京赶考，路上遇到山匪，受了重伤。被人救了，养了大半年才好。等我回到江南，你已经……你娘已经入了宫。”陆先生的眼泪滴在手背上，“我本来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走，可我忍不住。我混进宫当了侍卫，只想离她近一点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有了你。”

他捂住脸，泣不成声：“是我害了她。若不是我，她不会死。你也不会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萧烬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有些冷。

陆先生抬起头，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