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也看着他,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:“您以为,儿子想听这些?”
陆先生愣住了。
“儿子二十五年来,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子,是龙子凤孙。虽然活得艰难,但至少知道自己的来处。”萧烬缓缓道,“可现在,您告诉我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我不是皇子,我是孽种。我的存在,害死了我的母亲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,割在陆先生心上,也割在自己心上。
陆先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萧烬看着他,看着他苍老的脸,看着他满脸的泪,看着他颤抖的双手——这双手,从未抱过他一天。
可他终究是自己的父亲。
萧烬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的复杂褪去了一些。
“您还活着,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陆先生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过去的事,无法改变。”萧烬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从今往后,您就在王府住下。儿子会让人好好照顾您。”
陆先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猛地握住萧烬的手,握得死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
萧烬没有抽回手。他任他握着,看着这个陌生的、苍老的、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门外,沈寂夜靠在墙上,听着里面的动静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萧烬的身体一日千里。半个月后,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
这日午后,周砚带来一个消息:长公主在天牢里,绝食了。
“七天了。”周砚说,“无论怎么劝,她都不吃不喝。陛下派了好几个人去,都被她赶了出来。她只说一句话——”
萧烬看着他:“什么话?”
“她想见殿下。”
萧烬沉默了。
沈寂夜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长公主是他的姑母,也是害死他母亲、囚禁他父亲、屠杀沈家的凶手。她手上沾满了血,包括他亲生父母的血。
可他小时候,她也曾抱过他,给他做过衣裳,教他认过字。
“殿下若不想去,”沈寂夜轻声说,“没人能逼您。”
萧烬看向她,目光中有挣扎。
许久,他站起身:“备车。”
天牢在皇城西北角,阴暗潮湿,终年不见天日。
萧烬在狱卒的带领下,穿过一道道铁门,终于到了最深处的一间囚室。
囚室不大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个便桶、一盏油灯。萧清晏就坐在床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曾经保养得宜的头发,如今灰白枯槁,散乱地披在肩上。
萧烬在铁栅外停下,看着那个背影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来了。”萧清晏的声音传来,沙哑虚弱,却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她没有回头。
萧烬沉默片刻,开口:“姑母。”
萧清晏的肩膀微微动了动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张脸,萧烬几乎认不出来了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脸上满是污垢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昔日的锐利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看着他说。
萧烬没有接话。
萧清晏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里显得诡异而凄凉:“听说你受了重伤,差点死了。本宫还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萧烬依旧沉默。
萧清晏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恨本宫吗?”
萧烬没有回答。
“应该恨的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本宫害死了你娘,害死了你父皇,害死了沈家三十七口,还关了你爹二十年。你该恨本宫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可你知道吗,明渊,本宫也曾想过好好待你。小时候,你那么乖,那么听话,本宫是真喜欢你的。”
萧烬终于开口:“可您还是派人杀我。”
萧清晏沉默了。
许久,她才说: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沾满鲜血,如今瘦骨嶙峋,连握都握不紧。
“本宫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”她缓缓道,“可本宫不后悔。宸妃该死,先帝该死,沈长青也该死。他们挡了本宫的路,就必须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烬,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:“可你……明渊,本宫从没想过要杀你。那夜派人去杀你,是因为……是因为本宫怕了。”
萧烬看着她。
“本宫怕你知道真相,怕你恨本宫,怕你……和本宫作对。”萧清晏的眼泪流下来,“可你还是知道了。你还是恨本宫了。你还是和本宫作对了。”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所以你看,本宫这一辈子,什么都没守住。权势、地位、亲人……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萧烬站在铁栅外,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是恨?是悲?是怜悯?他不知道。
“明渊。”萧清晏忽然唤他,声音很轻,“你过来。”
萧烬没有动。
萧清晏看着他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破碎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了好久,才停下来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。
“本宫快不行了。”她擦去嘴角的血,“临死前,只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萧烬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愿不愿意,叫本宫一声姑母?”
萧烬沉默了。
囚室里一片死寂。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许久,萧烬开口,声音沙哑:“姑母。”
萧清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她看着萧烬,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看着他,一直看着,直到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。
萧烬站在铁栅外,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,看着她的头慢慢垂下去,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倒在床上。
他知道,她死了。
他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狱卒来催,久到油灯燃尽,久到黑暗将他完全吞没。
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天牢。
外面,阳光刺眼。
沈寂夜等在马车旁,看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去。她看见他的脸,看见他眼中的空洞,什么也没问,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萧烬低头看着她,忽然一把将她拥进怀里,抱得死紧。
沈寂夜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过了很久很久,萧烬才松开她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轻声说:“寂夜,我们回家。”
沈寂夜点头:“好。”
马车启动,驶向靖王府。
身后,天牢的大门缓缓关上,将一切的黑暗与血腥,都关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