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。
沈寂夜循着喊杀声跑去,脚下的巷子越来越窄,两侧的墙壁在黑暗中挤压过来,像要吞噬一切。右手腕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后刺痛难忍,她咬着牙,将那只手按在腰间,用另一只手扶着墙,跌跌撞撞地往前。
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空地,四周是废弃的民宅,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。空地上,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,刀光剑影,惨叫声声。
周砚被三个人围攻,浑身是血,却半步不退。他的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奔着要害,但对方人多势众,他渐渐落了下风。旁边,几名暗卫已经倒下,剩下的还在拼死抵抗。
沈寂夜没有犹豫,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,瞄准围攻周砚的那三人。
她不会武功,但父亲教过她认穴。三枚银针,分别射向三人的后颈——风池穴、哑门穴、天柱穴。力道不大,但胜在突然。
三人同时闷哼一声,动作一滞。周砚趁机一刀砍翻最近的那个,另外两人反应过来,转身看向沈寂夜。
“快跑!”周砚大吼。
沈寂夜没有跑。她又摸出三枚银针,朝那两人射去。这次对方有了防备,挥刀格开,狞笑着朝她扑来。
她转身就跑,跑向废墟深处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刀风呼啸而来。
她猛地蹲下,躲过一刀,同时从袖中洒出一把药粉。那是她连夜调配的迷药,遇风即散,吸入者会瞬间昏迷。
那人吸了一口,脚步踉跄,随即扑倒在地。另一人绕过他,挥刀再砍。
沈寂夜无处可躲,闭眼等死。
“铛”的一声,刀没有落下来。
她睁眼,看见萧烬挡在她身前,一剑架住那人的刀。他脸色惨白,胸口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,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
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靖王,愣了一下。就这一愣,萧烬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。
鲜血溅在沈寂夜脸上,温热,腥甜。
萧烬转过身,看着她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死紧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呼吸急促而滚烫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,“谁让你回来的?”
沈寂夜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回抱住他。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濡湿——那是伤口崩裂的血,温热的,一点点渗出来,浸透了两人的衣衫。
周砚踉跄着跑过来,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,但还活着。他看见萧烬,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句:“殿下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萧烬放开沈寂夜,牵起她的手,握得很紧,紧得她指节发疼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拉着她,朝王府方向跑去。
身后,追兵的声音又近了。火光在巷口闪烁,马蹄声震耳欲聋。
长公主的人,追来了。
跑过两条巷子,萧烬忽然停下。前面也有火光,也有马蹄声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“殿下,”周砚喘着粗气,“属下拼死拖住他们,您带柳姑娘从旁边巷子走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萧烬打断他,目光扫视四周,忽然落在一扇紧闭的门上。
那是一座小庙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,隐约能看见“土地祠”三个字。他拉着沈寂夜冲过去,推开庙门,闪身进去。周砚也跟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塑。香案上积满灰尘,显然很久没人来了。
外面,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忽明忽暗。
萧烬将沈寂夜拉到香案后面,低声道:“无论发生什么,别出声。”
沈寂夜看着他,看见他惨白的脸,看见他胸口还在渗血的伤口,看见他眼中那抹决绝。她忽然明白他想做什么——他想独自出去引开追兵,把她和周砚留在这里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殿下!”
萧烬低头看她,在昏暗的光里,他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火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抚过她的脸,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迹。
“寂夜,”他轻声说,第一次这样唤她,“你救了我父亲,救了我的命。现在,让我救你一次。”
“不要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他打断她,俯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烫,像一片羽毛,又像一团火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,大步走向庙门。
沈寂夜想追上去,却被周砚死死按住。她拼命挣扎,眼泪夺眶而出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周砚捂住了她的嘴。
庙门打开,又关上。萧烬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。
外面传来声音:“靖王殿下?您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本王出来巡夜,怎么,有问题?”
“不敢不敢……只是长公主殿下说今夜有刺客,让属下等严加搜查。殿下可曾看见可疑之人?”
“没有。你们去别处搜吧。”
“这……殿下请恕罪,属下得进去看看。”
“放肆!”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本王的行踪,也是你能查的?”
沉默。然后是一个更阴冷的声音,从远处传来:“明渊,何必为难下人呢。”
沈寂夜浑身一僵。
那是长公主的声音。
火光更亮了,马蹄声停在外面。萧清晏的声音越来越近:“本宫听说你受了伤,特意带人来看望。怎么,伤得重吗?让姑母瞧瞧。”
“不劳姑母费心。”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侄儿好得很。”
“好得很?”萧清晏笑了,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,“好得浑身是血?好得大半夜带着伤跑到这荒郊野外来?明渊,你当姑母是三岁小孩?”
沈寂夜透过门缝看去,看见萧烬站在火光中,浑身浴血,却站得笔直。长公主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身后是黑压压的玄鸦卫。
“姑母既然知道,”萧烬缓缓道,“那侄儿也不瞒了。侄儿今夜,确实救了一个人。”
“哦?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险?”
“一个被姑母关了二十年的人。”萧烬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的生父。”
萧清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火把噼啪作响,照出她脸上的阴晴不定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”萧烬一字一句,“宸妃是怎么死的,先帝是怎么中毒的,沈家是怎么被灭门的——所有的一切,侄儿都知道了。”
萧清晏盯着他,目光阴鸷如鹰隼。许久,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诡异至极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知道又如何?”她缓缓道,“你以为,就凭你一个人,能翻得了天?你那个生父,一个穷书生,他的话谁会信?宸妃的案子,二十年了,证据早就没了。先帝的死,太医署有完整的病历,谁会相信他是被毒死的?至于沈家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:“沈长青的罪名,是三司会审定下的,铁证如山。你那个小医女,就算真是沈家遗孤,也翻不了案。明渊,你拿什么跟本宫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