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,像一座山。
萧清晏看着他,忽然收起笑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那东西稍纵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明渊,”她忽然放软了语气,“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。你小时候,本宫还抱过你,给你做过衣裳。你是萧家的血脉,是本宫的亲侄子。只要你把那两个人交出来,把今晚的事忘掉,本宫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。你还是靖王,还是战功赫赫的七皇子,将来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萧烬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斩断了所有的话。
他看着萧清晏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姑母,您说我是萧家的血脉。可您知道吗,这二十五年,我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。我以为自己是皇子,以为父皇是父亲,以为母亲是难产而死。可真相呢?我什么都不是。我只是一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:“可就算是这样,我也知道什么是善,什么是恶。我知道杀人不对,知道下毒不对,知道囚禁无辜的人不对。姑母,您知道吗?”
萧清晏的脸色变了。她死死盯着萧烬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
“您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,杀了多少人?”萧烬继续说,“宸妃、先帝、沈家三十七口、刘岐山……还有那些您记都记不清的无名之辈。您晚上睡得着吗?”
“住口!”萧清晏厉声喝道。
萧烬没有住口。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离她的马更近了些:“姑母,收手吧。您已经输了。”
萧清晏看着他,忽然仰天大笑。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,凄厉而疯狂,像夜枭的啼鸣。
“输?”她笑够了,低头看着他,眼中满是嘲讽,“明渊,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,能赢本宫?本宫告诉你,这宫里的每一块砖,都沾着本宫的血。这朝中的每一个人,都欠着本宫的命。你拿什么赢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在火光中晃了晃。那是一块令牌,玄铁铸成,上刻“玄鸦”二字。
“只要本宫一声令下,这城里城外三千玄鸦卫,立刻就会踏平你这座小庙。”她缓缓道,“你那个生父,你那个小医女,还有你那个忠心的周砚——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沈寂夜心头一紧,看向周砚。周砚按着她的手,示意她别动。
萧烬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姑母,”他说,“您以为侄儿今夜来,是送死的吗?”
萧清晏眉头一皱。
萧烬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,也对着火光晃了晃。那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——圣旨。
“这是父皇临终前,单独召见侄儿时赐下的。”他缓缓展开那道圣旨,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,“旨意上写得明白:若他日有人图谋不轨,危及社稷,持此圣旨者,可调动禁军三万,诛杀逆贼,先斩后奏。”
萧清晏脸色大变。
“姑母,”萧烬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您说三千玄鸦卫能踏平这座小庙。可您知道,此刻这庙外,围着多少人吗?”
他话音刚落,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这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。黑压压的禁军从巷口、从屋顶、从废墟后面涌出,将长公主和她的玄鸦卫团团包围。
萧清晏的脸色,终于彻底变了。
她看着那些禁军,看着那道圣旨,看着萧烬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从您派人在宫外刺杀侄儿那刻起,侄儿就在准备了。”萧烬平静地说,“姑母,您说得对,这宫里的每一块砖,都沾着血。可您忘了——这宫里的每一块砖,也都见证着因果。”
他收起圣旨,看着萧清晏,目光中有悲悯,有复杂,却唯独没有胜利者的得意。
“姑母,放下吧。您已经无路可走了。”
萧清晏坐在马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军,看着那些曾经是她棋子的兵将,如今将刀尖对准了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。
“明渊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本宫这辈子,从没后悔过。”
萧烬没有说话。
“宸妃该死。她勾引你父皇,迷惑他,让他忘了自己是谁。本宫是替萧家除害。”萧清晏缓缓道,“先帝也该死。他明明知道真相,却装作不知道,任由本宫一个人扛着。他是懦夫。”
“沈长青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悠远,“沈长青是个好人。本宫本想留他一命的,可他知道得太多了。他知道宸妃的死因,知道离魂散的配方,知道本宫的一切。他必须死。”
她看向萧烬,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。
“可你……明渊,本宫从没想过要杀你。”
萧烬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。小时候,你那么小,那么乖,本宫抱着你,给你做衣裳,教你认字。”萧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“本宫对不起你。可本宫……本宫没办法。”
她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走向萧烬。四周的禁军紧张起来,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萧烬抬手,示意他们别动。
萧清晏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火光中,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此刻皱纹毕现,苍老得像换了个人。
“明渊,”她轻声说,“本宫输了。你想怎么处置本宫,都随你。只是——”
她回头,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:“那个小丫头,是你的人?”
萧烬没有回答。
萧清晏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:“好好待她。她比她母亲倔,也比她母亲命苦。”
说完,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,递给萧烬。
萧烬没有接。
萧清晏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点点头,将匕首收回袖中,转身,走向禁军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领头的将军说,“带本宫去见陛下。”
禁军们让开一条路。萧清晏一步一步走过去,背影在火光中显得那么瘦小,那么苍老,像一个普通的、走投无路的老妇人。
萧烬站在原地,看着她远去,始终没有说话。
庙门忽然开了。沈寂夜冲出来,跑到他身边。她看着他,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,又慢慢凝结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萧烬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寂夜。”他唤她,声音沙哑。
然后他身子一软,倒在她怀里。
沈寂夜抱住他,感觉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,滚烫,汹涌,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“来人!”她嘶声大喊,“大夫!快叫大夫!”
四周乱成一团。周砚冲过来,禁军冲过来,所有人都冲过来。可沈寂夜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她只是抱着萧烬,一遍遍唤他的名字,眼泪落在他的脸上,混进他的血里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萧烬……”她唤他,不再叫殿下,只是叫他的名字,“萧烬,你醒醒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萧烬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远处,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。漫长的一夜,终于要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