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醒来时,天已微明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沈寂夜的脸。她靠在干草堆上,睡着了,眉头微蹙,脸上有泪痕干涸后的浅浅印记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指节冰凉,却握得很紧。
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晨曦从柴房的破窗缝隙里透进来,细细的一缕,落在她脸上,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,看见她干裂的嘴唇,看见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,被汗水粘在脸颊上。
他抬起手,想替她拂开那缕发丝,却牵动了伤口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沈寂夜猛地惊醒,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。
“殿下!”她坐直身子,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——烧退了。又去看他的伤口,绷带上的青黑色已经褪去大半,渗出的是正常的暗红血迹。
“毒解了。”她长舒一口气,眼眶却忽然发涩,“您昏迷了一整夜……”
萧烬看着她,轻声问:“你守了一夜?”
沈寂夜别过脸,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:“奴婢该做的。”
萧烬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力道加重了些许。
门外传来周砚刻意压低的咳嗽声。沈寂夜抽回手,起身开门。周砚闪身进来,看见萧烬醒了,也是松了口气。
“殿下,此处不宜久留。昨夜西侧院走水,虽说是意外,但属下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,为的是制造混乱,方便我们脱身。”
萧烬撑着坐起来,伤口一阵剧痛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谁制造的混乱?”
沈寂夜和周砚对视一眼。
“是崔嬷嬷。”沈寂夜开口,将昨夜出宫遇见崔嬷嬷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最后,她顿了顿,看着萧烬的眼睛:“她还说了……关于殿下身世的事。”
萧烬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。
“她说,”沈寂夜艰难地开口,“殿下的生父,不是先帝,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萧烬打断她,声音沙哑却平静,“本王知道。”
沈寂夜一怔:“殿下知道?”
萧烬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本王三年前查到自己身世时,只查到生母是宸妃。至于生父……本王一直以为,是先帝。直到昨夜昏迷时,做了一个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虚空处:“梦里有个女人,看不清脸,但声音很温柔。她说,‘孩子,你的父亲姓陆,是个书生。他死在回江南的路上,到死都不知道有你。’”
沈寂夜心头一紧。
“本王醒来时,还以为只是个梦。”萧烬看向她,“但听你这么一说,那个梦……或许是真的。”
周砚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:“殿下,这个真相若传出去,您就……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萧烬打断他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本王这个‘七皇子’,就成了笑话,成了孽种,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,曾握过圣旨,也曾被先帝亲手赐过剑。可此刻,那只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本王二十五年,活在一个谎言里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沈寂夜看着他,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她忽然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殿下,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不管您是谁,奴婢都跟着您。”
萧烬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,又在碎裂后重新凝结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力道很重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柳芜。”他唤她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往后,别再自称奴婢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沈长青的女儿,是救了本王命的人,不是任何人的奴婢。”
沈寂夜一怔,随即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周砚轻咳一声,打破这有些凝重的氛围:“殿下,接下来怎么办?长公主那边,恐怕很快会知道您还活着。”
萧烬放开沈寂夜的手,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:“她既然敢派人在宫外刺杀本王,就说明她已经不打算遮掩了。既然如此,本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。”
他撑着站起身来,伤口扯动,疼得他脸色一白,却还是站得笔直:“回靖王府。本王倒要看看,她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再来一次刺杀。”
“殿下,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萧烬看向沈寂夜,“你随本王回府。太医院不能再待了。”
沈寂夜点头,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。周砚推开柴房门,外面天已大亮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三人从后门离开太医院,沿着宫墙根疾行。一路上遇见几拨巡逻的侍卫,都认得萧烬,行礼放行。萧烬面不改色地点头,步履稳健,看不出受了那么重的伤。只有沈寂夜知道,他每一步都忍着怎样的剧痛——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,看见他握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。
终于出了宫门,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。车夫是周砚安排的人,见到萧烬,二话不说,掀起车帘。
上车后,萧烬终于支撑不住,靠在车壁上,脸色惨白。沈寂夜立刻查看他的伤口——还好,没有崩裂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何必硬撑?”
萧烬闭着眼,嘴角却弯了弯:“本王若不硬撑,他们就会知道本王受了伤。知道本王受了伤,就会知道本王怕他们。”
沈寂夜无言以对。她取出帕子,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。萧烬忽然睁开眼,握住她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