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亮时,萧烬的伤势忽然恶化。
沈寂夜守在床边,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哼。她猛地睁眼,烛光下萧烬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布满冷汗,嘴唇毫无血色。她伸手探他额头——烫得惊人。
“殿下?”她轻声唤。
萧烬没有应答,眉头紧锁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她掀开被子查看伤口,绷带上已经渗出大片暗红的血迹,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。
毒。
沈寂夜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她迅速解开绷带,伤口暴露在烛光下——原本应该开始愈合的刀口,此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有淡淡的腥臭味散发出来。
“周录事!”她朝门外喊。
周砚几乎是瞬间冲进来,看见伤口,脸色也变了:“有毒?”
“是。”沈寂夜手指发颤,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刀上淬了毒。昨夜太暗,奴婢没看清……”
“能解吗?”
沈寂夜仔细查看伤口。青紫色蔓延的速度不快,说明毒性不烈,但持续侵蚀。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臭味,脑中飞速检索读过的医书。
“像是‘腐骨草’。”她抬头,“北境特有的一种毒草,中毒者伤口溃烂,高烧不退,若不及时解毒,三日内必死。”
周砚倒吸一口凉气:“解药呢?”
“腐骨草的解药是‘雪里青’,也是北境特产。”沈寂夜咬了咬唇,“太医院药库里应该有,但奴婢不能去取。”
不能去。一旦她去太医院取药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萧烬在这里,而且受了伤。长公主的人正等着这个消息。
“属下去。”周砚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寂夜叫住他,“太医院药库有人值守,你以什么名义取药?”
周砚一顿。
“而且,”沈寂夜继续说,“长公主既然敢派人刺杀殿下,必然在太医院安插了眼线。你一旦取药,她立刻就知道殿下还活着,而且就在宫里。”
周砚攥紧拳头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……”
“我来配。”沈寂夜起身,走到墙角,从木匣里取出几只瓷瓶,“雪里青奴婢没有,但有几味药合用,可以暂时压制毒性。只要能撑过今日,今夜奴婢出宫去找。”
“你出宫?”周砚皱眉,“你一个医女,如何出宫?”
沈寂夜沉默片刻:“奴婢自有办法。”
她没说的是,那个办法很危险。但此刻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回到床边,她将几味药粉调成药膏,轻轻敷在伤口上。萧烬在昏迷中皱了皱眉,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。她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的冷汗,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,心头一阵刺痛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要撑住。”
周砚站在一旁,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问:“柳芜姑娘,你……是不是对殿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住了口。
沈寂夜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:“奴婢只是做该做的事。”
周砚沉默片刻,点点头,退到门外守着。
屋里又剩下两人。沈寂夜坐在床边,守着萧烬。窗纸渐渐亮起来,天亮了。
一个时辰后,萧烬的高烧退了些。沈寂夜刚松了口气,门外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有人来了。”
她迅速起身,将沾血的绷带藏进床底,又用被子盖住萧烬,自己坐到桌边,装作在看医书。
敲门声响起。三下,不急不缓。
“谁?”
“奴婢是太医院药库的,奉张医正之命,来给柳医女送药材。”门外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。
沈寂夜和周砚对视一眼。周砚闪身躲到门后。
她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,手里捧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是几包药材。小宫女笑容乖巧:“柳医女,张医正说您这几日辛苦,让奴婢送些补品来。”
沈寂夜接过篮子,目光扫过那些药材——黄芪、当归、党参,都是寻常补药。她点点头:“替我谢过张医正。”
小宫女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探头往屋里看:“柳医女,您屋里……有药味?是病了吗?”
沈寂夜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我自己在配药,试试新方子。”
“哦。”小宫女又笑了笑,“那奴婢告退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,裙摆拖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沈寂夜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关上门,周砚从门后出来:“有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寂夜摇头,“但太医院从不派人给医女送药材。而且,这个小宫女……奴婢没见过。”
周砚皱眉:“她是来探虚实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寂夜看向床上的萧烬,“得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可大白天的,能去哪?
她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在高喊:“走水了!西侧院走水了!”
沈寂夜和周砚冲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去——西侧院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救火的人跑来跑去,整个太医院乱成一团。
“好机会。”周砚低声道,“趁乱把殿下转移出去。”
沈寂夜点头,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,和周砚一起扶起萧烬。萧烬在昏迷中微微睁眼,看见是她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殿下别说话,”沈寂夜轻声道,“奴婢带您走。”
三人从后门出去,混在救火的人群中,沿着宫墙根慢慢移动。周砚在前面探路,沈寂夜扶着萧烬跟在后面。萧烬的体重压在她肩上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但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穿过两道月门,终于到了太医院最偏僻的角落——一间废弃多年的柴房。周砚推开门,里面堆满杂物,灰尘厚积。他们将萧烬扶到一堆干草上躺下,沈寂夜累得几乎虚脱,却不敢停,立刻查看他的伤口。
还好,药膏起了作用,青紫色没有继续蔓延。
“殿下暂时没事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等天黑,奴婢出宫找解药。”
周砚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最终只说了句:“小心。”
沈寂夜点头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西侧院的大火已经扑灭,嘈杂声平息了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宫道照得如同白昼。沈寂夜换了一身深色衣裳,将银针和几味应急的药藏在袖中,悄悄从柴房后门出去。
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疾行,躲过几拨巡逻的侍卫,终于到了宫墙最矮的一处——这里偏僻,年久失修,是她早就踩好的点。
墙外是一条小巷,直通坊市。只要翻过去,就有机会找到解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后退几步,助跑,攀上墙头。就在她准备翻过去时,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沈寂夜浑身一僵,本能地去摸袖中的银针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“跟老奴走。”
她被拖下墙头,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她看清了捂她嘴的人——是崔嬷嬷。
长公主的贴身嬷嬷。
沈寂夜脑中一片空白。完了。被发现了。
崔嬷嬷却没有喊人,只是紧紧箍着她,快步往巷子深处走。沈寂夜拼命挣扎,但崔嬷嬷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,根本挣不开。
“别动。”崔嬷嬷又低声道,“老奴是来帮你的。”
帮?沈寂夜不信。长公主的人,会帮她?
崔嬷嬷似乎猜到她的心思,冷笑一声:“小丫头,你以为长公主殿下真的想杀你们?她若想杀,靖王昨夜就死了,不是只受点伤。”
沈寂夜心中一震。
崔嬷嬷继续往前走,进了一座小院,关上门,才松开手。
沈寂夜退后几步,警惕地看着她。
崔嬷嬷点了灯,昏黄的光照亮她的脸——那张风干的核桃脸上,皱纹里刻着的不是刻板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疲惫,又像悲凉。
“你一定很奇怪,老奴为什么要帮你。”崔嬷嬷坐下,看着她,“因为老奴欠沈长青一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