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寂夜瞳孔一缩。
“三十年前,老奴还是个小宫女,得了重病,太医院的人都说是痨病,要把老奴送出宫等死。是沈长青——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医士——坚持说不是痨病,是风寒入里化热,用了一剂猛药,把老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”崔嬷嬷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切,“他救过老奴的命。”
沈寂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老奴这些年,一直在长公主身边当差,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。”崔嬷嬷继续说,“看着她……变成如今的模样。”
“她做了什么?”沈寂夜问。
崔嬷嬷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,放在她面前:“打开。”
沈寂夜迟疑地打开木匣。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,纸张脆薄,字迹娟秀。她拿起最上面一封,看清开头,整个人如遭雷击:
“宸妃娘娘妆次:妾身清浅,冒昧上书……”
清浅。沈清浅。宸妃的名字。
这是母亲写给宸妃的信。
她颤抖着读下去。信里写的是家常琐事——江南的杏花开了,托人捎了些杏脯进宫;天气转凉,娘娘要保重身子;小皇子可好?会笑了吗……
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亲昵和牵挂。母亲和宸妃,是旧识?是姐妹?还是……
“沈清浅和宸妃,是表姐妹。”崔嬷嬷的声音传来,“同出江南沈家,自幼一起长大。后来宸妃入宫,沈清浅嫁给了沈长青,留在宫外。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,直到宸妃死的那天。”
沈寂夜握着信笺的手,止不住地颤抖。
所以,母亲才会把宸妃的死期刻在玉簪上。那不是简单的记录,那是……那是碑文。是给那个从未谋面的表姐,立的碑。
“那夜,”崔嬷嬷缓缓道,“宸妃难产,沈长青被召进宫会诊。他发现——宸妃不是难产,是中毒。”
沈寂夜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离魂散。”她喃喃道。
崔嬷嬷点头:“有人在宸妃的安胎药里下了离魂散,剂量不大,但持续数月。胎儿吸收毒性,胎死腹中,宸妃血崩而亡。沈长青发现了真相,但他不能说。因为下毒的人——”
“是长公主。”
崔嬷嬷没有否认。
“为什么?”沈寂夜问,“宸妃是她的嫂子,是她亲兄长的妻子,她为什么要下毒?”
崔嬷嬷沉默良久,才答:“因为宸妃肚子里那个孩子,不是先帝的。”
沈寂夜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宸妃入宫前,在江南有过一个青梅竹马。那人姓陆,是个穷书生。两人私定终身,后来陆书生进京赶考,一去不返。宸妃等了他三年,等来的是他死在路上的消息。她伤心欲绝,这时先帝出巡江南,遇见她……后来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可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陆书生没死。”崔嬷嬷看着她,“他被人救了,养好伤,辗转回到江南,发现心上人已经入了宫。他改名换姓,混进宫中当了一名侍卫。宸妃认出他,两人旧情复燃。”
沈寂夜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那个孩子,就是陆书生的。”崔嬷嬷缓缓道,“长公主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,告诉了太后。太后震怒,但碍于皇家颜面,不能公开处置。最后,长公主出了个主意——让宸妃‘难产而死’,一尸两命,干干净净。”
“所以,宸妃的死,是太后和长公主一起……”
“太后授意,长公主执行。”崔嬷嬷看着她,“刘岐山负责配毒,沈长青被逼封口。所有知情者,要么死,要么永远闭嘴。”
沈寂夜浑身发冷。她想起父亲密奏里被涂黑的那个名字。不是先帝,是太后?还是……
“先帝知道吗?”
“先帝不知道。他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最爱的女人,是被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害死的。”崔嬷嬷叹了口气,“但长公主怕他知道,所以在先帝晚年,也开始给他下毒——离魂散,剂量很轻,让他慢慢糊涂,慢慢忘记。等他死的时候,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弑君。长公主不仅毒害了宸妃,还毒害了自己的亲兄长。
沈寂夜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密奏,原本是准备呈给先帝的。但长公主的人半路截下,涂黑了最关键的名字,然后送了上去。先帝看了,以为是太后所为,没有深究。他至死,都不知道真相。”
“那刘岐山……”
“刘岐山是长公主的人,从头到尾都是。他帮着配毒,帮着隐瞒,帮着灭口。但他也怕,怕有一天长公主会杀他灭口。所以他在死前,把真相告诉你和靖王。”崔嬷嬷看着她,“他已经尽力了。”
尽力。这个词从崔嬷嬷嘴里说出来,格外讽刺。
沈寂夜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崔嬷嬷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因为老奴欠沈长青一条命。也因为……老奴快死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:“这是腐骨草的解药,雪里青。拿去救靖王吧。”
沈寂夜接过瓷瓶,心中涌起无数疑问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“小丫头,”崔嬷嬷起身,走到门边,“老奴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。接下来,你们要自己走。”
“嬷嬷——”
“记住,”崔嬷嬷回头看她,“长公主不是一个人。她背后,还有更大的势力。你们要面对的,不只是一个女人。”
她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寂夜握着那瓶解药,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回过神来,将解药藏入怀中,沿着来路返回。
柴房里,萧烬还在昏迷,脸色比之前更差。周砚守在旁边,见她回来,长舒一口气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沈寂夜点头,取出解药,调成糊状,敷在萧烬伤口上。又撬开他的嘴,灌了些药汁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干草上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“柳芜姑娘,”周砚低声问,“你出宫遇见了什么?”
沈寂夜沉默片刻,将崔嬷嬷说的那些话,一五一十告诉了周砚。
周砚听完,久久无言。
“宸妃……是殿下的生母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殿下岂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沈寂夜看着昏迷中的萧烬,“他是陆书生的儿子,不是先帝的儿子。”
这个真相,足以颠覆整个大胤。
若传出去,萧烬这个“七皇子”就成了笑话,成了孽种,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。他会失去一切——爵位、权势、性命。
而他本人,此刻还一无所知。
“不能说。”周砚咬牙,“这个真相,烂在肚子里,永远不能说。”
沈寂夜看着他,轻轻摇头: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夜,他说他是宸妃的儿子。他说他查过,知道自己的身世。”沈寂夜声音发颤,“他说的那些,是太后告诉他的版本——宸妃是他的生母,但他是先帝的儿子。他不知道……不知道那个真相。”
他不知道,自己不是先帝的骨肉。他不知道,自己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谎言。
若他知道了,会怎样?
沈寂夜不敢想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,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她靠在干草堆上,看着萧烬的脸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那张苍白的脸,此刻显得格外脆弱,格外……让人心疼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指节分明,像他这个人,骨子里透着倔强和孤寂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你是谁,奴婢都跟着您。”
萧烬在昏迷中,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回应。
周砚默默退到门外,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,留给他们。
长夜漫漫,而黎明,还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