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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夜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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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的钟声敲过第三下时,掖庭彻底陷入了沉睡。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、偶尔的梦呓、窗外永不止息的风穿过檐角的呜咽——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网,将沈寂夜困在清醒的中央。

她侧身躺着,面朝墙壁,右手压在枕下,指尖隔着粗布枕套反复摩挲那本手札的轮廓。单薄的纸张,墨迹透过纸张传递出的微凸触感,像父亲临终前最后的心跳。

“尔妻女性命皆在吾手。”

八个字,在黑暗中不断放大,变成巨大的阴影,笼罩下来。

母亲将她推入枯井时,眼底的恐惧和决绝,原来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灾难,而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知道,却无能为力,只能拼死藏住最后一个孩子。

那父亲呢?写下这份绝笔时,他是什么心情?明知妥协也未必能换回家人平安,却还是做了。改良离魂散,让毒药更隐秘,更致命。然后,他死了。然后,她们也死了。

不,不对。

沈寂夜忽然睁开眼。黑暗中,她瞳孔微微收缩。

如果父亲是被胁迫改良药方,那他改良后的离魂散,用在了谁身上?谁需要这种能让人“形如离魂”、神智错乱的毒药?谁有能力和动机胁迫太医院院判?

长公主。玄鸦卫。月见草。指甲根部的黑线。

还有那句“你们都是一样的”。

碎片开始拼接,拼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:长公主萧清晏需要离魂散,用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。她通过刘岐山——当时的副院判,现在的院使——胁迫父亲改良药方。父亲照做了,留下这份手札作为后手。但事情并未结束,父亲可能还发现了别的秘密,或者对方决定灭口,于是有了永徽十年腊月十九的那场大火。

可为什么是通敌的罪名?为什么要伪造幽陀罗过量的证据?仅仅灭口,一把火就够了,何必大费周章构陷?

除非……父亲知道的秘密,比改良毒方更致命。致命到必须彻底抹去沈家存在的所有痕迹,连带着所有可能相关的线索都要斩断。

沈寂夜感到胸口发闷,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。她缓缓起身,尽量不发出声响,披上外衣,悄声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

寒风灌入,她打了个冷战。掖庭的院落里积着雪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守夜的老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,鼾声断续。

她闪身出去,反手带上门,沿着廊下阴影快步走向太医院方向。夜里的宫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,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金属声。

藏书阁的耳房还亮着灯。

沈寂夜在月门处停下,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。一个坐着,身形挺拔,是萧烬。另一个立在桌案旁,正在汇报什么,是周砚。

她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门虚掩着,她抬手轻叩。

“进。”萧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
推门进去时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炭盆烧得很旺,萧烬坐在主案后,面前摊着那本手札,周砚站在一旁,两人脸色都凝重异常。

“殿下。”沈寂夜行礼,从怀中取出一直贴身藏着的另一件东西——那枚边缘焦黑的玉佩,放在桌上,“这是家父留给奴婢的。或许……也与案情有关。”

萧烬的目光落在玉佩上。烛光下,青白玉的质地温润,镂雕的螭龙纹线条流畅,但左下角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燎过。

他伸手拿起玉佩,指尖拂过螭龙纹,又仔细看了看那片焦痕,忽然问:“这玉佩,沈院判何时给你的?”

“永徽十年腊月十八,戌时。”沈寂夜答得精准,“那日家父回来得很晚,神色有异,将此玉佩塞给奴婢,只说‘收好,莫离身’。第二日,沈家就出事了。”

萧烬与周砚对视一眼。

“腊月十八。”周砚沉声道,“正是沈院判写绝笔的那晚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萧烬放下玉佩,“沈院判在写下绝笔、藏好手札后,回到家中,将这块玉佩交给了女儿。这玉佩,很可能是一个信物,或者……一把钥匙。”

钥匙?沈寂夜一愣。

“殿下,”周砚迟疑道,“属下斗胆猜测,沈院判可能还藏了别的东西。除了手札,还有更关键的证据。这玉佩,或许是开启那个证据的线索。”

萧烬沉默地盯着玉佩。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深邃的光。许久,他开口:“周砚,你立刻去查两件事:第一,永徽十年腊月十八当晚,太医院值夜记录,看沈院判是否回过太医院;第二,查那段时间进出宫的记录,尤其是子时前后。”

“是。”周砚领命,转身时看了沈寂夜一眼,那眼神复杂,最终什么也没说,推门离去。

屋里只剩下两人。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
萧烬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。“坐。”他对沈寂夜说。

沈寂夜在旁边的椅子坐下,但只坐了半边,背脊依旧挺直。

“你父亲,”萧烬缓缓开口,“是个好人。”

沈寂夜手指收紧。

“本王小时候,宫里人都说七皇子性子孤拐,不好亲近。只有沈院判来请平安脉时,会带些宫外的小玩意,有时是糖人,有时是草编的蚂蚱。”萧烬的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,“他从不问本王为何不与其他皇子玩耍,也不劝本王要‘兄友弟恭’。他只是说,殿下若是闷了,就看蚂蚁搬家,看云彩变形状,这宫里的一草一木,都有自己的活法。”

沈寂夜鼻尖发酸。是了,父亲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从不强求别人按世俗规矩活,总说万物有灵,各有各的命数。

“后来沈家出事,本王去求过父皇。”萧烬的目光落在虚空处,“那时本王十五岁,跪在养心殿外两个时辰,说沈院判绝非通敌之人,求父皇重查。父皇让人把本王架回寝宫,禁足三月。再后来,本王去了北境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沈寂夜:“你知道父皇当时怎么说吗?”

沈寂夜摇头。

“他说,‘明渊,这宫里有些事,不是对错二字能说清的。沈长青知道的太多了,他必须死。’”萧烬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冰,“本王问他知道了什么,父皇不再回答。三个月后,本王离京那日,父皇赐了本王一把剑,说‘去北境吧,那里干净些’。”

干净。沈寂夜咀嚼着这个词,只觉得讽刺。

“所以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,“陛下也知道内情。他甚至默许了沈家的覆灭。”

“不是默许。”萧烬纠正,“是参与。”

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沈寂夜心口。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想过长公主,想过刘岐山,想过朝中权贵,却从未敢将矛头指向九五之尊。

为什么?父亲究竟知道了什么,能让帝王亲自下旨灭门?

“殿下,”她抬起眼,眼眶微红,却没有泪,“您为何要查这个案子?明知真相可能牵连……牵连天家。”

萧烬静静看着她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深邃。

“因为本王也想知道。”他缓缓道,“想知道这宫墙之内,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。想知道本王的父皇、姑母,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,手上到底沾了多少血。更想知道——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寒风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
“更想知道,若这天下真是如此污浊不堪,本王这些年在外征战、护卫的,又是什么。”

沈寂夜看着他的背影。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肩背挺直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。她忽然想起那个笔记里的话:“殿下问予,宫外杏花可谢否。予答早谢矣。殿下默然良久,道‘总归要看的’。”

总归要看的。看什么?看真相,看污浊,看这华丽宫殿下腐烂的根基?

“玉佩给本王。”萧烬转身,“本王会找人查验上面的纹路和焦痕。至于你——”

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从今日起,你搬出掖庭,住到太医院后院的厢房。那里清静,也安全些。”

沈寂夜一怔: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萧烬打断她,“长公主已经注意到你了。今日她看你的眼神,不是看一个普通医女的眼神。住进太医院,至少有张医正和周砚照应,玄鸦卫的手还伸不到那里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也是周砚的意思。”

沈寂夜想起周砚离去前那个复杂的眼神。原来他也在担心她的安危。

“谢殿下。”她垂下眼。

“不必谢。”萧烬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手札,“你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,不能断在你这里。在这件事水落石出前,你得活着。”

活着。这两个字,他说得很重。

沈寂夜忽然问:“殿下,若查到最后,发现真凶是……是您至亲之人,您当如何?”

萧烬翻页的手指停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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