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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烛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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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侧的安仁坊,毗邻太液池。府邸占地极广,朱墙高耸,檐角飞翘,门前两尊石狮被岁月磨得光滑,狮目却依旧圆瞪,在渐暗的天光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仪。

马车停在侧门。沈寂夜跟在萧烬身后下车时,雨夹雪正渐渐沥沥地下着,打湿了青石板路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萎草木的湿冷气息。侧门早已敞开,一个身着深青色褙子的老嬷嬷垂手立在门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像风干的核桃,皱纹里都透着刻板。

“老奴崔氏,恭迎靖王殿下。”老嬷嬷屈膝行礼,声音沙哑如磨砂,“长公主殿下正在‘听雪轩’等候,请随老奴来。”

萧烬微微颔首,示意沈寂夜和周砚跟上。三人穿过侧门,踏入府邸。

第一重庭院是典型的王府规制,青砖铺地,两侧厢房门窗紧闭,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,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。但越过第二道月门后,景致骤然一变——假山奇石错落,枯荷残立的水池上架着九曲桥,远处楼阁的轮廓在雨雪中朦胧不清,整座府邸静得诡异,连脚步声都被湿漉漉的地面吸去了大半声响。

沈寂夜垂眸跟在萧烬身后半步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。她注意到回廊转角处摆着几盆半枯的兰草,叶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黄;一处窗棂的糊纸破了小洞,隐约可见里面重重垂落的帷幕;空气里除了雨雪的湿气,还飘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香,像是陈年檀香混着某种药材的味道。

“殿下请小心脚下。”崔嬷嬷在一处石阶前停下,提起灯笼照路,“听雪轩建在水上,冬日湿滑。”

眼前是一座临水而筑的精舍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曲折的回廊与岸相连。轩窗敞着,能看见里面明亮的烛光,映出窗纸上疏疏的竹影。有琴声从里面传来,淙淙如流水,但在风雨声中听不真切。

萧烬踏上回廊,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沈寂夜跟进去时,看见轩内陈设清雅——四壁悬挂山水画轴,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瓷器,中央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香炉青烟袅袅。长公主萧清晏就坐在案后的湘妃榻上。

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,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皙,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,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显单薄的嘴唇,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冷峭。她今日着一身月白绣金凤的常服,未戴繁复头饰,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,手指正轻轻拨弄着膝上的一张七弦琴。

琴声在她指尖最后一个泛音中停歇。她抬起眼,目光先落在萧烬身上,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明渊来了。坐。”

“侄儿见过姑母。”萧烬行礼,在左侧的圈椅坐下。沈寂夜和周砚立在身后。

萧清晏的视线掠过周砚,最后停在沈寂夜脸上,停留的时间比看周砚多了半息。“这位是?”

“太医院医女柳芜。”萧烬语气如常,“侄儿近日偶感风寒,太医院遣她随行照应。听闻姑母素来体恤下人,便带她来请个平安脉,沾沾姑母的福气。”

“哦?”萧清晏笑了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明渊有心了。崔嬷嬷,看茶。”

崔嬷嬷无声退下。萧清晏将琴放到一旁,身体微微前倾,打量着沈寂夜: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
沈寂夜抬起脸,目光规矩地落在长公主衣襟的绣纹上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细针,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最后停在她右腕——那里,袖口因行礼的动作稍稍上滑,露出了疤痕的边缘。

“手怎么了?”萧清晏问,语气和三天前萧烬的问话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回殿下,幼时爬树摔的。”

“是吗。”萧清晏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,用杯盖轻刮茶沫,“女孩子家,留下疤可不好。本宫那里有南疆进贡的玉容膏,祛疤极好,回头让崔嬷嬷给你拿一盒。”

“谢殿下恩典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”萧清晏抿了口茶,放下茶盏时,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碰在杯沿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,“本宫只是觉得,你这孩子……看着有些面善。”

沈寂夜心头微紧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奴婢卑贱之貌,能入殿下眼目,是奴婢的福分。”

萧清晏没接话。她转向萧烬,笑意重新浮上唇角:“听说你前几日向陛下请旨,要重查沈长青的案子?”

来了。正题。

萧烬放下茶盏,神情坦然:“是。沈院判当年通敌一案,尚有疑点。侄儿既奉命协理刑部,自当查个水落石出,以正视听。”

“疑点?”萧清晏挑了挑眉,“什么疑点?当年三司会审,证据确凿,沈长青自己也认了罪。怎么,明渊是觉得先帝和诸位老臣断错了案?”

这话说得极重。周砚的背脊明显绷紧了。萧烬却神色不变:“侄儿不敢质疑先帝。只是近日翻阅旧档,发现几处记载前后矛盾,药材出库的记录也有缺失。侄儿愚钝,想着或许是有胥吏疏忽,遗漏了关键文书,若能补全,将来载入史册,也显得我朝司法严明,不留瑕疵。”

他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出了问题,又将矛头指向办事的胥吏,给足了台阶。萧清晏静静看着他,指尖在案沿轻轻敲击,那节奏竟与方才的琴声隐隐相合。

“你倒是思虑周全。”半晌,她缓缓道,“既然如此,本宫也该尽一份力。崔嬷嬷。”

崔嬷嬷无声地出现在门边。

“去把永徽八年到十年,本宫从太医院取用药材的所有记录取来,给靖王殿下过目。”萧清晏吩咐完,又看向萧烬,“本宫这些年身子虚,常向太医院讨要些药材炼丹养身,所有支取皆有记录,一式两份,太医院存一份,本宫这里存一份。明渊不妨对照看看,是否有你说的‘缺失’。”

“姑母费心了。”萧烬拱手。

崔嬷嬷退下。轩内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窗外雨雪敲打荷叶的沙沙声,和香炉里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。沈寂夜垂手立着,目光落在萧清晏搁在案上的那只手——手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涂着淡粉的蔻丹。但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部,她看见了两道极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黑线。

月见草与赤焰藤同用,指甲根部会出现黑线。

萧清晏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手指微微蜷缩,缩回袖中。她看向沈寂夜,忽然道:“柳芜,你既来了,便给本宫请个脉吧。这几日本宫总觉得心悸,夜里睡不踏实。”

沈寂夜看向萧烬。萧烬点头:“去吧。”

她走到长公主身侧,屈膝跪下,从随身药箱中取出脉枕。崔嬷嬷此时返回,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萧烬面前,随后退到萧清晏身后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沈寂夜的一举一动。

沈寂夜将脉枕垫在萧清晏腕下,三指搭上寸关尺。触手冰凉,皮肤下脉搏跳动得略快,但节律整齐。她凝神细察——心脉确实有些虚浮,像是长期思虑过度、耗伤心血之象。但除此之外,并无中毒迹象。

“殿下近日是否多梦易醒?午后常有潮热?”她轻声问。

“是。”萧清晏看着她,“可能治?”

“奴婢可拟一方‘天王补心丹’加减,滋阴养血,安神定悸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药石只能治标,殿下还需静养少虑,方能治本。”

萧清晏轻笑一声:“这宫里头,哪有静养少虑的福气。”

沈寂夜不语,继续诊脉。她将指尖稍稍下压,试图探查更深层的脉象。就在这一瞬,她感觉到萧清晏的脉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
极其细微,转瞬即逝,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投入激起的涟漪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但沈寂夜捕捉到了——那不是寻常的脉律不齐,而是在她触碰到某个特定穴位时,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。

她抬起眼,恰好对上萧清晏的视线。那双凤目深不见底,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
“如何?”萧清晏问。

“殿下脉象虚浮,心血不足,肝气稍有郁结。”沈寂夜收回手,“奴婢开方后,殿下按方服用,七日后再诊,当有改善。”

“好。”萧清晏收回手,袖口滑下,遮住了手腕,“有劳了。”

沈寂夜退回萧烬身后。萧烬此时已翻开了那本记录册,正凝神查看。周砚也凑在一旁,两人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工整的楷书,不时低声交流几句。

“永徽九年三月十五……月见草十两……”萧烬念出这一行,抬头看向萧清晏,“姑母,这月见草是何用途?侄儿孤陋寡闻,未曾听闻此药。”

萧清晏神色如常:“那是西域传来的珍稀药材,性温润,可养颜润肤。本宫那几年脸上生了些暗斑,太医说此物有效,便讨了些来。怎么,这药材有问题?”

“侄儿只是好奇。”萧烬合上册子,“记录详实,并无缺失。看来是太医院那边归档时有所疏漏,侄儿回去定当严查。”

“胥吏办事,难免疏忽。”萧清晏端起茶盏,“明渊能如此细致,是社稷之福。只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“沈长青的案子,毕竟过去五年了。许多当事人或死或散,证据也未必齐全。明渊若查不出什么,也不必过于执拗,免得……惹人非议。”

这话里带着软钉子。萧烬却笑了:“姑母教训的是。侄儿尽力而为,若真查不清,也只能如实上奏,请陛下定夺。”

“陛下近日龙体欠安,这些陈年旧事,还是少烦扰他为好。”萧清晏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紫檀案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“好了,正事说完,说点家常。明渊今年二十有五了吧?府里还没个正妃,你父皇前几日还同本宫说起,要为你择一门好亲事。”

“侄儿军务繁忙,无暇顾及儿女私情。”

“再忙,也要为皇室开枝散叶。”萧清晏语气温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,“本宫瞧着,谢太傅家的嫡女不错,知书达理,容貌也出众。还有王尚书家的……”

她娓娓道来,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侄儿婚事的寻常姑母。萧烬安静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,神情恭顺。沈寂夜垂眸立在阴影里,目光却落在萧清晏身后的多宝格上——那里陈列着一只青玉花瓶,瓶身雕着缠枝莲纹,但在瓶腹处,有一小片颜色略深,像是曾经沾染过什么液体,未能彻底洗净。

她的视线再移向窗边的香炉。炉身是三足青铜鼎式,炉盖镂空雕刻着瑞兽,青烟正从兽口中缓缓吐出。那烟的颜色……似乎比寻常檀香略青一些。
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萧烬终于起身,“侄儿不敢再叨扰姑母静养,先行告退。”

萧清晏颔首:“崔嬷嬷,送送靖王。”

三人行礼退出。走出听雪轩时,雨雪已停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廊下的灯笼尽数点亮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崔嬷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脚步依旧平稳无声。

走到第二重庭院时,萧烬忽然停下:“嬷嬷留步吧。本王认得路。”

崔嬷嬷躬身:“那老奴便送到此处。殿下慢走。”

她提着灯笼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。萧烬站在原地,直到那点光完全看不见,才低声道:“看出什么了?”

周砚先开口:“记录册毫无破绽,所有取药时间、数量、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炮制方法都有备注。太医院那边若真丢了记录,对照这份,立刻就能补全。”

“太干净了。”萧烬淡淡道,“干净得不正常。五年前的记录,墨迹颜色、纸张新旧程度,应该与前后年份有所区别。但那本册子,永徽八年到十年的所有记录,墨色深浅、纸张泛黄程度几乎一致——像是近期重新誊抄过的。”

沈寂夜心中一凛。她只顾着看内容,未曾留意这些细节。

“还有,”萧烬转向她,“你诊脉时,可发现异样?”

沈寂夜迟疑一瞬,还是说了:“长公主殿下指甲根部有细微黑线,似是长期接触某种毒性药材所致。但脉象并无中毒迹象,只有一处……”她将脉搏漏跳的事说了。

萧烬眼神微凝:“哪个穴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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