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腕横纹上两寸,内关穴稍上处。”沈寂夜比划了一下,“殿下似乎是……刻意在那个位置用内力阻滞了气血流动,所以才会出现应激性的脉律失常。”
“她在掩饰什么?”周砚皱眉。
萧烬没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: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,穿过重重庭院,走向侧门。在经过一处偏僻的转角时,沈寂夜忽然瞥见右手边的月洞门内,似乎有光一闪。
不是灯笼的光,而是更微弱、更飘忽的,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。
她脚步微顿。萧烬察觉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:“怎么了?”
“那边……好像有人。”沈寂夜低声道。
萧烬与周砚对视一眼。周砚悄无声息地掠到月洞门边,侧耳倾听片刻,摇头:“没动静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萧烬说着,已率先踏入月洞门。
门内是一座极小的跨院,只有三间厢房,门窗紧闭,廊下没有灯笼,只有正中那间厢房的窗纸上,透出微弱晃动的烛光。院中杂草丛生,显然久未打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某种……甜腻的、类似麝香的气息。
萧烬走到厢房门前,抬手轻推。门没锁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烛光涌出,照亮了门内景象。
这是一间药房。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名标签。中央一张长条桌案,上面散乱地放着碾钵、药杵、小秤、铜锅,还有几只敞开的瓷罐,里面盛着各色药粉。桌角立着一盏青铜烛台,三根白蜡烛已燃了大半,烛泪堆积如小山。
沈寂夜的目光落在桌案中央。那里摊开着一本手札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最上面一页的标题,让她血液骤然凝固:
“《离魂散考》”。
她走上前,指尖颤抖地翻开一页。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——是父亲的笔迹。但这本手札她从未见过,父亲的书房里没有,藏书阁里也没有。
“离魂散,取月见草三钱,赤焰藤一钱半,以陈年花雕酒浸七七四十九日,文火熬制成膏,再配以曼陀罗花粉、天仙子末……此毒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初服令人精神亢奋,渐次产生幻觉,终至神智错乱,形如离魂……”
她快速翻页。后面记载了离魂散的各种变方、解药研制过程、中毒者的症状描述,甚至还有几例疑似中毒的病例记录。最后一页,字迹突然变得凌乱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仓促间写就:
“永徽十年腊月十八,戌时三刻。刘持离魂散来,逼吾改良药方,增其效而减其味。吾拒,刘怒,言‘尔妻女性命皆在吾手’。吾不得已而从之,然留此记录,若他日事发,此册可为证。沈长青绝笔。”
沈寂夜的手指死死攥着纸页,骨节泛白。刘?刘岐山?还是……
“这里有人来过。”周砚的声音从药柜后传来。他蹲在地上,指着青砖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湿痕,“水迹未干,最多半个时辰前。”
萧烬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是府邸的后墙,墙根下堆着杂物,再远处就是街道了。“从这儿能翻出去。”
“殿下,”沈寂夜转过身,将手札递给他,“这是家父的手迹。里面记载,他是受人胁迫才改良离魂散药方。胁迫他的人,姓刘。”
萧烬接过手札,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沉。看完最后一页,他抬眼:“沈院判写这份绝笔时,应该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。但他为什么不把此册交给刑部,反而藏在这里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寂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,“因为刑部里,也有他们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三人瞬间噤声。萧烬吹熄蜡烛,周砚闪身到门边,沈寂夜迅速将手札塞入怀中。黑暗中,只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院门外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瘦长的身影立在门口,背光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轮廓。那人似乎在张望,停留了数息,才缓缓走进院子。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
萧烬无声地打了个手势。周砚会意,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。
那人走到了厢房门前,伸手推门——
就在门开的瞬间,周砚动了。他如猎豹般扑出,短匕直刺对方咽喉。那人反应极快,侧身闪避,同时一掌拍向周砚胸口。两人在狭窄的门框内交手,拳脚破空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烛火熄灭后的黑暗里,沈寂夜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快速移动。她屏住呼吸,慢慢退到药柜的阴影中。萧烬也悄然后撤,挡在她身前半步。
“铛”的一声金属碰撞声。有人闷哼一声,紧接着是身体撞在药柜上的闷响。抽屉哗啦啦掉下来几个,药材撒了一地,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。
“走!”萧烬低喝一声,抓住沈寂夜的手腕,冲向窗户。
周砚与那人的打斗声在身后继续。萧烬推开窗,先跃出,反身接应沈寂夜。她爬上窗台时,右腕旧伤处传来一阵剧痛,险些松手。萧烬手臂发力,将她稳稳带下。
两人落地,头也不回地奔向府邸后墙。墙高丈余,萧烬托着她先上,自己随后翻越。落地时,沈寂夜踉跄了一下,被萧烬扶住。
“周录事……”她回头看去,府邸内已听不见打斗声。
“他能脱身。”萧烬语气肯定,拉着她闪入墙根的阴影中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两人贴着墙根疾行。夜色已深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。沈寂夜怀中的手札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胸口。父亲绝笔的字句在脑中反复回响:“尔妻女性命皆在吾手。”
母亲……还有她。原来父亲早就知道,她们会死。
不,或许不是知道,而是被威胁——如果他不从,家人就会死。可他最终还是死了,她们也差点死了。
为什么?胁迫他的人到底要什么?改良后的离魂散,用在了谁身上?
“停下。”萧烬忽然拉住她,躲进一条小巷的拐角。
巷口外传来马蹄声。几骑人马从长公主府方向奔来,马上之人皆着玄色劲装,脸蒙黑巾,腰间佩刀。他们在巷口略作停留,其中一人下马,蹲在地上查看痕迹——是车辙和脚印。
“往东去了。”那人起身,声音沙哑,“追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萧烬松开沈寂夜,低声道:“玄鸦卫。”
“他们在追我们?”沈寂夜心跳如鼓。
“未必。”萧烬摇头,“也可能是追从药房逃走的人。”
“药房里那个人……”
“不是长公主府的人。”萧烬的语气很确定,“他身上的味道不对。长公主府常年熏一种特制的‘龙涎香’,衣物上会沾染。那人身上没有,只有血腥味和……铁锈味。”
血腥味?沈寂夜想起周砚的短匕。
“先回宫。”萧烬看了眼天色,“宫门快下钥了。”
两人抄小路赶往皇城。夜色深沉,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沈寂夜紧跟着萧烬的脚步,右手腕的旧伤在奔跑中不断传来刺痛,但她咬牙忍着。
怀中的手札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胸口,像父亲临终前的低语。
终于看到宫门的灯笼时,沈寂夜已气喘吁吁。萧烬放慢脚步,理了理衣袍,恢复成平日从容的模样。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得他,行礼放行。
踏入宫门的那一刻,沈寂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。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柳芜。”萧烬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日之事,”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,“你看见的,听见的,都烂在肚子里。包括那本手札——除了本王和周砚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沈寂夜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雪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,此刻映着灯笼的光,竟显得有几分疲惫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问,“您早知道长公主府有问题,是吗?”
萧烬沉默片刻,答非所问:“这宫里,每个人都有秘密。有些秘密,知道了会死。”
他抬手,拂去她发梢的雪:“回去吧。明日,一切照常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,像一滴墨融进夜色。
沈寂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慢慢抬起手,按在胸口。
那里,父亲的手札紧贴着心脏。
雪越下越大,将宫道、屋檐、远处楼阁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苍茫的白。更夫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,三更了。
长夜未尽。
而真相,才刚刚露出一角狰狞的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