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许久,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:
“那便按律法办。”
“即使那个人是……”
“即使那个人是父皇,是姑母,是本王血脉相连的任何人。”萧烬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沈院判教过本王一个道理:医者治病,需先断症。这天下若病了,也该如此。”
沈寂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,此刻澄澈如寒潭,映着她苍白的面容,也映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坚定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萧烬查这个案子,不仅仅是为了沈家,不仅仅是为了真相。他是想用这个案子,剖开这腐朽宫廷的第一道伤口,让脓血流出来,让阳光照进去。
哪怕那道伤口,可能深及他自己的骨肉。
“夜深了,回去吧。”萧烬将手札锁进抽屉,“明日搬去太医院的事,本王会安排。记住,从现在起,你看到的、听到的、猜到的一切,都只能告诉本王和周砚。”
“是。”
沈寂夜起身,走到门边时,萧烬忽然又叫住她:
“柳芜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,不止是冤屈。”萧烬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他还留下了一个女儿。这或许是他最成功的‘证据’——一个活着的、会思考、会追查的女儿。”
沈寂夜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所以,”萧烬缓缓道,“好好活着。别让他白死。”
她推门出去,寒风瞬间包裹全身。夜色如墨,雪已停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光洒在宫道上,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。
她走在回掖庭的路上,脚步很稳。右手腕的旧伤还在疼,但那股疼痛此刻有了不同的意义——它不再只是伤疤,而是一种印记,提醒她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经过西侧院时,她看见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雪地上,孤零零的。是周砚。他仰头看着梅枝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沈寂夜走过去:“周录事。”
周砚回过神,将手中的东西收入袖中。“柳芜姑娘。”他点点头,“殿下与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明日搬去太医院。”
“嗯。”周砚沉默片刻,忽然问,“你怕吗?”
沈寂夜想了想:“怕。但更怕不明不白地活着,或者不明不白地死。”
周砚笑了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“我第一次见殿下时,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他看向梅枝上零星的花苞,“那时我刚进刑部,年轻气盛,以为律法能丈量世间一切对错。殿下说,‘周砚,这世上有种东西叫权柄,它能让对变成错,能让黑变成白。你要查案,先得看清自己手里的尺子,够不够硬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明白了。”周砚的声音很轻,“尺子够不够硬,得看你敢不敢用它去量那些不该量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寂夜:“你父亲,当年或许就是量了不该量的人。”
沈寂夜握紧袖中的手指。
“明日搬过去后,我会在你隔壁。”周砚继续说,“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,敲墙三下,我听得见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周砚摆摆手,“我也是在量不该量的人。多一个同伴,总比孤军奋战好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。
沈寂夜站在梅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花苞。再冷的天,梅花总要开的。再深的夜,天也总会亮的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阿夜,你看这梅,越是冷,开得越精神。人有时候也得学它,处境越难,越要挺直脊梁。”
父亲,我挺着呢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转身走向掖庭。
这一夜,注定有很多人无眠。
长公主府的听雪轩内,烛火通明。萧清晏坐在案后,手中把玩着那枚从药房捡到的、属于周砚的短匕。匕身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周”字,刃口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血迹。
“查到了吗?”她问。
崔嬷嬷立在阴影里:“回殿下,那人受伤不轻,但逃了。已派人去追,他跑不远。”
“周砚……”萧清晏念着这个名字,“刑部派来的小录事,倒是条忠心的狗。他主子让他查,他就真敢往深处刨。”
“殿下,是否要……”崔嬷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萧清晏将短匕丢在案上,“杀一个周砚容易,但他背后的萧烬会起疑。再说,沈长青的手札已经落到他们手里,现在灭口,反而坐实了我们的心虚。”
“那手札……”
“手札上只提到刘岐山,没提本宫。刘岐山那边,敲打敲打,让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萧清晏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问,“那个医女,柳芜,底细查清了?”
“查了。五年前入宫,身世文书齐全,籍贯青州,父母双亡,无亲无故。右手有旧伤,太医院记录是爬树摔的。”
“爬树摔的……”萧清晏轻笑一声,“崔嬷嬷,你信吗?”
崔嬷嬷低头:“老奴愚钝。”
“本宫也不信。”萧清晏放下茶盏,“她那双手,诊脉时稳得很,指腹有薄茧,是长期捣药、持针留下的。一个普通的孤女,哪来这么精熟的医术?还有她看本宫的眼神……像在看一个仇人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再去查。”萧清晏眼神冷下来,“查她入宫前所有行踪,查她接触过什么人,还有——查沈长青那个女儿,当年是不是真的死了。”
崔嬷嬷瞳孔一缩:“殿下怀疑她是……”
“本宫什么也没怀疑。”萧清晏打断她,“本宫只是不喜欢有不清不楚的人,在眼前晃悠。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崔嬷嬷退下。萧清晏独自坐在烛光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。镯子内侧,有一行极小的刻字,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:
“永徽三年,赠清晏。兄玄。”
兄玄。先帝萧玄。
她闭上眼睛,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,兄长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,死死抓着她的手腕,用尽最后力气说:“清晏……那东西……不能现世……烧了……都烧了……”
什么东西?他来不及说。
她找了二十年。直到沈长青无意中发现了那个秘密,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大胤王朝的秘密。
所以他必须死。所有知情者,都必须死。
萧清晏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窗外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风暴,也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