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无恨着那个瞎眼的老头子,也就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盲人新郎名叫阿诚,在墨染青的劝说下,准备带着阿莲的尸体回家安葬。
恰好,两人的目的地都是无目镇。
无目镇,顾名思义,镇上全都是无目的盲人。据阿无所说,只要是出生在这个小镇的婴孩,全都先天无目,就像是这片土地上生长着名为无目的瘟疫,让镇外的人都不敢靠近。
阿诚不是出生在无目镇,他的眼睛是后天失明,曾经也是看得见颜色的,只是邻人见他失明,怕被传染“无目”,将他赶去了无目镇生活。
他在无目镇遇见了阿莲,现在要将她送回去。
章蕴白拿出一幅青牛图,放出牛车。
那青牛刚一落地就慢吞吞地去嚼路边的青草,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,倒是不急不躁。
牛车上铺着一层干草,墨染青扶着阿无上去,身下的干草很软,料想不会太过颠簸。
章蕴白坐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一眼,阿诚守着阿莲的尸体,墨染青护着身边的阿无。
他轻轻抖了抖缰绳,青牛迈开了步子,整个牛车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车轮碾过土地,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。
青牛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有四五日,墨染青每日都饶有兴趣地欣赏这副仙人驾牛图,看习惯了竟也觉得颇有野趣。
初夏的正午,阿无坐在牛车上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,衣裳贴着皮肤,可她却没有说一句难受,始终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肚子。
“天气好像变热了。”墨染青看了看天色道。
她如今体内灵气充盈,倒是不觉得热,只是苦了阿无和阿诚这样的普通人。
章蕴白坐在车辕上,听到她这一声热,侧头看过来,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收回视线。
“给你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。
墨染青低头一看,是一柄折扇,素白的扇面上没有任何的纹饰。
她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扇骨时,像是碰到被泉水浸透的墨色玉石,冰冰凉凉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突然认出来了。
扇骨之中藏着刀锋,扇面展开时端的是一派风雅,合拢时却是一柄杀人的利器,就像她的伞中剑一样。
她曾见过血珠沿着这柄折扇的扇面滚落,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场景。
墨染青握着折扇,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她看了章蕴白一眼,到底还是展开了折扇。
素白的扇面带起一阵微风,她对着阿无轻轻扇了几下,风掠过她的脖子和脸颊,带走一些黏腻的热气。
阿无转动眼珠,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
牛车行过几块还未彻底荒废的田地,墨染青看见周围废弃的房屋,推测这里以前应该也是个有人烟的村子。
阿无看着那片地,突然开口:“过了前面那道坡,有条岔路,走右边那一条,很快就能见到镇子了。”
她的声音最后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“我娘就是走这条路带我来的。”
所以她一直都记得,不曾忘过。
章蕴白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知晓。
青牛慢悠悠地怕过那道缓坡,坡顶上有几课桑榆树,树冠遮出一片阴影。
章蕴白正准备赶牛去右边的路,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前面停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和他们这辆简陋的牛车可大不一样,两匹枣红色的马并排拉车,脖子上的鬃毛梳理得干净整洁,车身的漆锃亮,在日光下晃着人眼,车帘是青碧色的绸缎,依稀可见上面的吉祥云纹。
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多岁,身着靛蓝长衫,手里握着马鞭,此刻他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,低头看着马车前面。
一个年轻女子正挡在路中央,仰头看着他,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意。
“你这人怎么赶的车?这么宽的一条路,你偏偏往我身上赶?真是有眼无珠!”
年轻男子闻言,脸色骤变,“你说什么?”
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敢再骂一句?”
“有眼无珠!有眼无珠!”那女子毫不退让,声音比他还高,像是要将这四个字钉在他脸上,“长着一双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,倒不如将你这对狗眼捐给有需要的人。”
年轻男子显然是被这一番话说得恼羞成怒了,他将马鞭一甩,“敢在我面前撒泼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扔进路沟里去?”
说着,又一鞭子甩在那女子脚边。
就在这时,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了车帘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狸奴,通体雪白,正眯着眼睛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尾巴卷起来缠在那只手腕上,尖端的茸毛上是一点墨色。
一名少女探出头来:“这是怎么了?”
她身着鹅黄色衣裙,袖口和交领处都绣着精致的兰草花纹,五官精致,面容白皙,耳上两颗莹润的珍珠耳坠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摇晃。
引人瞩目的是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,那布带系得齐整,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,将她的双眼完全遮住了。
她侧着头,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小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伸出爪子去够她垂在脸侧的一缕青丝,被她轻轻按住脑袋。
“阿兄?”她又叫了一声,带着困惑和担忧,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男子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褪去,语气却明显收敛了许多,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,“没事,就是遇到一个不讲理的人,我打发她走就是了,你别出来,外面日头大。”
挡在路中间的女子可不管他这些,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少女蒙着黑布的眼睛上,忽然踉跄了一下,左腿终于支撑不住,膝盖一弯,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。
她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,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稀碎的沙石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。
年轻男子下意识想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少女虽然看不见,可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抱着小猫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,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你还好吗?”少女的声音中只有真切的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