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染青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墨染霜,有章蕴白,甚至有花晓月,还有好多好多人,好多早已逝去的人。
她想开口叫住他们,却张不开嘴。
她想伸手去够他们,却抬不起手。
她就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眼前,像是墨淡在了水里,无影无踪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墨染青睁开双眼,入目是一片朦胧的天光,晨曦将整片天染成浅浅的暖白色。
她还活着。
温暖的触感透过衣裳传来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。
墨染青的意识恍惚了一瞬间,然后又渐渐清明起来。
她发现自己枕在一个人怀里。
一双手环抱着她,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,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很久。
是章蕴白。
晨光照在他的脸上,脸色似乎较之前更加苍白一些,那双眼睛在察觉到她睁眼的那一刻,忽然一亮。
“墨染青。”他唤她,声音沙哑,“你醒了。”
墨染青看着他,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“我……”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哑的,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发软使不上力,只能这样躺在他怀里,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感觉如何?”章蕴白问。
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,一刻也没有移开,像是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不见。
墨染青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,除开一时无力,整个身体居然好得不行。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伤口处,那本该血肉模糊的地方现在一片完好,连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身体的每一处状态都很好,甚至比从前更好,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在她体内流淌,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,像是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。
那是灵气,充沛到不可思议的灵气。
墨染青抬头看向章蕴白,“是你救了我?”
她想起自己流了那么多血,那么严重的伤,竟然好得这么快?
除非……
“你是如何救的我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充斥着恐惧,后怕,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墨染青,我见过很多人死去,我以为我早就已经习惯了。”章蕴白开口说。
“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知道,我不习惯。”
他低下头,将额头轻轻抵向她的额头。
“我没有办法习惯,那个人是你。”
墨染青呼吸一滞。
她就这样躺在他怀中,额头的温度贴着皮肤传过来,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那些像是情话一样的字句在耳边轻轻回荡。
她下意识别开目光,看向远处的天,努力绷着脸,不想让自己露怯,然后故作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我可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晨风吹过,撩起她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,带来轻微的痒意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缓缓流淌,像是花蜜一点点在舌尖化开。
墨染青有些走神,心中疑惑章蕴白为何靠她靠得如此之近。
从前见他,别说是这样将人抱在怀中,就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,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后退三步,好像这样就不会与任何人产生纠葛了。
对此,墨染青一向认为他是自欺欺人。
可现在他却主动抱着她,不仅没有放手的意思,甚至……像是渴望了很久。
“章蕴白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,“你先放开我。”
“你靠得太近了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……不是不让人碰的吗?”
章蕴白不仅没有退开,他的唇几乎贴近她的耳畔,呼吸温热,“墨染青,你是不是忘了……”
“是你先碰的我。”
墨染青顿时目露迷茫,她以为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,一向都是克制有礼的。
“咳咳咳。”一声稍显刻意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。
墨染青整个人一僵。
钟离浊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,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墨染青的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,她飞快地从章蕴白怀里站起来,背对着钟离浊,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摆。
“刚好。”她强作镇定地说,“我刚刚休息好,正准备去找你们。”
这话一出口,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。
钟离浊只是点点头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,“应该的,受伤的人是该多休息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没想到章阁主照顾人竟然如此细心。”
这句话明明是在夸章蕴白,可墨染青听着,总感觉哪里怪怪的。
她悄悄看了章蕴白一眼。
章蕴白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,神色淡然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。
他对上墨染青的目光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却什么都没说。
墨染青赶紧移开了视线。
钟离浊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,目光落在远处的空地上,那里的湖和断桥都已经消失了。
“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?”他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正经,“栖霞镇还在画里。”
墨染青的思绪被拉回到正事上面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些疯狂地想要入画的人全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些不幸的尸体和几个零星的人影。
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个盲眼新郎,他跪在地上,伸手仔细摸索着,摸过每一寸土地,每一块石头,十指早已磨破沾满了泥土和血迹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不停地寻找。
哑女阿莲倒在地上,她的手还在朝前方伸着,晨光照着那双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睛,看着那个她再也够不到的人。
新郎的手离那只伸着的手,越来越近。
一尺。
半尺。
一寸。
他的手摸到了什么,冰凉的,已经变硬的,他握住她的手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