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他开口说话了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是阿莲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阿莲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,可他还是没有松开,“阿莲的手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越说越急,“阿莲的手是温热的,是柔软的,这只手太冷太硬了,一定不是阿莲。”
他沿着那只手往上摸,手腕,手臂,肩膀,最后摸到脸。
这张脸,是他每日都会触碰的脸,是他即便目盲也能描摹出的脸,是他此生最熟悉的脸啊。
可他还是不承认。
“不是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阿莲的脸不是这样的,阿莲的脸会笑,这张脸太僵了,一定不是的。”
他在衣袍上擦干净手上的尘土,仔细抚过那张脸,抚过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她嘴角的血迹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干涸的血迹上,“我每次摸你的脸,你都在笑,你说这样即便你不能说话,我也能够知道你在笑。”
他的手指在她那冰冷的嘴角处来回摩挲,像是在等那个笑容重新出现。
“阿莲,你再笑一笑啊……”
远处,阿无低下头去不再看他,只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眼中同样空茫一片。
那盲人新郎的身影同样映在章蕴白深邃的双眼之中,他缓缓开口:“栖霞镇同样需要画师许可才能出画。”
裴一笑走过来,“可那花晓月已经不在了。”
章蕴白没有直接回答,他从袖中取出那幅栖霞图,“画师和画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。”
裴一笑疑惑:“联系?”
那幅栖霞图被章蕴白托在掌心,画上的墨迹泛起微光,上面的人物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他闭上眼,静默无声。
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。
片刻后,章蕴白睁开双眼,目光落在东方。
“在那边。”他说,“她在东边。”
钟离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问道:“远吗?”
章蕴白摇摇头,“目前还不远。”
“现在追还来得及吗?”裴一笑问。
章蕴白点头,“全速往东,或许还能追上。”
裴一笑的目光紧紧盯着东边的方向,“我先去。”
墨染青看向他。
裴一笑对上她的目光,“我们总不能不管他们。”
他示意墨染青看阿无,“他们走不快,但花晓月会越跑越远。”
墨染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,他们总不能放着阿无和地上的尸体在这里不管,裴一笑先去,至少还有机会追上花晓月。
“你知道具体的方向吗?”
裴一笑看向章蕴白。
章蕴白将那幅栖霞图递给他,“带着它,它会指引你正确的方向。”
裴一笑接过那副栖霞图。
“能感知到吗?”章蕴白问。
裴一笑闭上双眼,几息之后他睁眼,点了点头,“东偏南,一直在动。”
“那就是她。”章蕴白说,“去吧。”
裴一笑正要开口,钟离浊忽然上前一步,“我与你一同前去。”
裴一笑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钟离浊的神情比平常更认真几分,“你一个人万一跟丢了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裴一笑于是点头,“好。”
钟离浊转向章蕴白和墨染青,“剩下的就交给二位了。”
墨染青看着他,轻轻点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钟离浊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,“放心,有裴道友在。”
裴一笑已经等不及了,他看了钟离浊一眼,立刻朝东疾行而去。
钟离浊最后将目光落在章蕴白身上,“章阁主,保重。”
然后他转身,追着裴一笑的身影,消失在晨光中。
墨染青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朝阿无走去。
“阿无。”
墨染青走到她面前停下。
阿无没有抬头。
墨染青继续说:“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?我们可以将你送到附近的城镇,给你找一个安身之所。”
阿无终于抬起头看她。
“安身之所。”她重复一遍,“姑娘,没有安身之所。”
她的眼睛看着墨染青,没有流泪,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绝望。
“阿无,你有爱的人吗?”墨染青看着她,轻轻开口。
阿无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,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她说:“爱是什么?”
墨染青又问:“那你有恨的人吗?”
阿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墨染青点点头,她说:“阿无,用力地恨吧,怀着恨意用力地活下去。”
在这个残缺的世界当中,如果只有怀着恨意才能够活下去,那就去恨吧。
用力地恨,也……用力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