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甲春辨了方向,“真的是这样!走了这么多年,竟然从来都没发现过。”
“那时候,还只能通过看看路牌,想一想,这些城市在南方还是北方、是哪个省的,不知不觉,也已经去过路牌上的不少地方了。甚至一些同学——感觉昨天还在那间教室里一起讨论问题的同学,都已经在那些城市定居了。”她想起了就在苏州的尹萱。
“过去这么多年,还能在从小走到大的地方散步,看到熟悉的场景,还能回想起自己当年的感受,也是件挺幸运的事了。那些往昔的朋友——不管他们走出多远、什么时候回来,你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他们。”
“是啊,反而我的心是定的。所以,等待也是一种幸福。”她恍然想到,其实徐甲春也在外面很多年,那么,她算是也在等着他的么?
徐甲春笑道:“你只是去北京待了几年,就这么感怀,我在国外的时候,说实话,却并没怎么想家——倒有点无地自容了。”
“是因为学业很忙吗?”
“一方面是。还有,我爸经常换驻各地,仅仅省内,就调过三次,我和妈妈也跟着他。到我初三,才回到‘潮西’这个户口本上的籍贯所在地——这次终于稳定了四年,一直读完了高中。所以,对这里,我确实没那么深的故土的感情,不过,海城作为家乡,还是没什么异议的,至少父母两边都是这里的。”
难怪,第二梦里,他说他本科毕业放弃申博,跟随女友去了深圳——这么容易说走就走,原来他早就习惯变动的环境了啊。
“国外认识的朋友,家乡在哪儿的都有——只要是中国人、讲汉语,自然统统都是‘老乡’了,更加淡化了省市的区别。”
“那你在美国谈的女朋友,是哪里人?”肖岩也不知怎么,突然就接出了这么一句——她连这个“女朋友”存不存在,都还没证实呢,可话一出口,却是收不回的了。
没想到,徐甲春直接回道:“是重庆的,泼辣、直爽,热情又大胆。”
……晕,原来真的有啊。
他想了想,说道:“她对我的好感,表现得特别明显。但是,我那时忙,也就不太愿意耽误人家,一开始装作不懂,只当普通朋友相处,甚至委婉拒绝过一次她的告白。有一次聚会,玩真心话大冒险,别人问她,最近一次失败的经历是什么。她笑着叹了口气,说,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了。我也不懂自己怎么了,当即站起来,大声说:‘谁说失败了?我同意了!’——就是这样在一起的。”
肖岩想象着那样热血上涌的他,还有围坐成圈的朋友鼓掌欢呼的浪漫氛围……奇怪的是,她心里竟然没有一点酸涩和嫉妒,只觉得特别美好——她其实从没体验过像这样的,无比笃定地确认爱情正在发生的时刻。
“后来,为什么分开呢?”
“我总是担心自己忙于实验,冷落了她,她却从来没有一点怨言,可等我在商学院逐渐适应了,反而被提了分手。她说,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,我的专业、生活和节奏都在向她靠拢,我这个人,还有爱情的神秘感和新鲜感,也就丧失掉了。”
“我觉得,恋爱就像磁铁。各自独立的两个人,也许远远看着,都很好,但谁也不知道,当他们逐渐靠近,是会‘啪’的一下,牢牢吸附在一起,还是会产生一种互斥的力,怎么也没法再前进,哪怕一毫米。更别说,就算相吸了,磁力也会慢慢减弱,直到消失。”
不愤怒、不怪罪、不怨怼,他只是用手比划着,谈得很平和。
不知不觉,已经走到了潮西一中的门口。因为是中秋正当天,再怎么缩短假期,学校也不可能这么“没人性”——校园里静悄悄的,高一高二,他们曾经进进出出了两年的那栋教学楼,也寂灭着。值夜的保安背着手,在路灯下溜达,观察自己影子的长短变化,看到他们在此逗留,只下意识挥了挥手里的警棒,并没上前阻拦。
“可是,经过这么多年的各地辗转,叔叔和阿姨之间的‘磁力’,却还是强劲的、稳固的,”肖岩停下来,笑着,“我相信,他们也会把他们的幸运传递给你的——也许就是下一次。”
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月饼,揣进了他薄外套的口袋,“知道你不缺,也许这几天都吃腻了,但我发誓,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月饼——我们在家里试验了几炉,只有这一炉是最成功的,好容易从我弟弟手里夺下来一块,你一定要尝尝……中秋快乐。”
“就送到这里吧——再陪我压马路,你真的要打车回家了。”
跑出几步,肖岩又转过身,蹦跳着朝他挥手,让他快些回去,别再一个人留在静夜里。
她今晚走了将近8公里,双腿已经酸痛,心里却像初次尝到那块月饼似的那么甜。回家的路上,她复盘着他说的话,联系他之前透露过的,他是在读博第三年决定转申商学院的——他的27岁,也正好是第二梦发生时,他们的年龄。
她大胆地推测:第二梦里的他,就是现实中的他——2023年的7月,他刚去UCSD学习商业分析。也许是正在经历被迫转行的不甘、踏入新领域的茫然和分手的打击,多重压力下,他梦到了大学时期疗愈自我的平静时光,重又登上了曾独自前往崇明岛散心的轮渡。
同样在船上,她没头没脑地问,他是不是失恋了,他承认的,其实是他在美国交往的女友——那个重庆姑娘,不是楚韵青。
怪不得,他的气质那样成熟,也只是当她是个有点面熟的陌生人,因为那并非19岁的他——那时候,他们已经分别九年了。
从一开头,那个梦就偏离了她的设计和迷箩的布置——或许是他的能量太强大了,而她也恰好有和他一起坐轮渡的意愿,才让他们产生了双向链接。
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。
不过,她并不能确定,他也像她一样,醒过来之后,会记得梦里的一切。她只唯一确信的是:她不会因为异地就放弃他,不会因为靠近而拒斥他,也不会在磨合中耗光这份磁力。只要他不是故意用自己的同名磁极对准她,她就一定会等到他愿意恢复磁吸的那一天。
她抬头看天幕,期盼着和今夜的明月一样圆满的,他们的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