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遇神神秘秘的,带着她七拐八拐,来到一间心理咨询诊室的门口,敲了敲门,得到里面“请进”的许可后,推门走了进去。
肖岩懵了,小声问:“所里体检,不是还会审核精神疾病史么?”
诊室里,驼色衬衫、金边眼镜的男人听到了,笑道:“我也没穿白大褂啊——无非接个私活儿,不挂号、不登记、不入档。他的解离症只是大脑强行启动保护机制带来的‘副作用’,先前,长期处于既是创伤来源、也缺乏精神支撑的环境,只能靠全身心投入高强度工作来麻痹自己,的确出现了向中度发展的趋势。所幸介入还算早,也不必采取药物治疗——离开不适合的地方,经过几次心理干预,还有你的帮忙,已经在慢慢好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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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回医院停车场的路上,两人都沉默着。肖岩好不容易把前因后果都梳理了一遍,问道:“所以,散了大会那天,你明明接住了我,却突然松手,把我摔在地上,看都没看一眼,是因为,你当时正处在‘解离’的状态中,自己也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?”
“对。之后你追上来,抓住我胳膊,把我拽转身,我相当于接收了外界给的强刺激,才回到‘现实’的世界里。”
“那徐甲春当时为什么说,你是在思考重要的问题?他也知道这事?”
张遇摇了摇头,“前一周,我们刚一起吃过饭。他可能有观察到,我偶尔有点‘飘’,就给我找补吧——估计也是想断一下你的情绪,免得大庭广众之下,咱俩直接发生冲突。”
“怎么之后,你都挺正常的,也没见你喷酒精、香水,吃跳跳糖?”
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从来没犯过,不用刺激感官。”
“医生说,让你尝试从‘安全的人’那里寻求情感支持,多接触烟火气、唤起对日常的感知,尽力培养一种脚踏实地的生活感……你就找上了我,又搬到了我们小区?”
“我还想近距离学习——或者说,模仿你,怎样和他者建立情感联系。我看出你对徐甲春非同一般,说是老同学,可好像也不太熟,我觉得,帮助你跟他推进关系,自己也就能慢慢学会了吧。不过最开始,并没想到这么多——是因为你总能把我拉回现实,我就难免多注意你一些。”
“呵,你还真是信任我,不怕我万一发疯,把你带更偏了啊?”
“第一次去你办公室,你既没跟我计较早上的事情,还嘱咐我工作要留痕,又做了填表签字的详细流程发给我——我判断你情绪稳定、办事麻利,人品应该也还不错。”
“……你那时候就在‘考察’我了?又是怎么知道我在人才办管档案的?”
“早上刚进研究所大门,邮递的师傅为了追上你,骑车差点撞到我。”
停车场那片空地的楼前,刚好有一片遮阳的阴影。肖岩靠墙蹲了下来,“那么,你去我办公室,说要修改登记表,其实是故意来找我的?你后来交的表,项目名称多加的那个单词,真的是必需的吗?”
张遇也蹲到一旁,“本来是甩给了纪宇轩,让他填的。我又要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发现只有那个地方可以调整。”
肖岩气道:“好啊,那你怎么还能理直气壮找我的茬?”
“可能……为了掩盖心虚,才口不择言——我也算不到你会晕倒啊。不过,要不是你进了医院,我还真没计划好,之后该怎么接近你。”
“魔鬼,你就是个魔鬼!我那会儿刚得知徐甲春回国,根本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念头……怪不得,一下子就像坐上快车似的去追他了——是你趁虚而入,放大了我潜在的欲望,引诱我吃下了伊甸园的苹果!”
“那你现在不是挺开心的吗?你说过,这是老天重新赐下的机会——要没我推波助澜,你准备怎么把握机会?”
肖岩哼哼着,“噢——我总算懂了。毕竟某些人一贯的观点是,人和人的交往,总是带着需求和目的的,我虽然有防备,但还是想错了。”
张遇笑了,“你以为我跟你合作,是想干嘛?”
“开始是以为,你可能是因为刚回国,真的缺朋友。后来认识了你科研的小助理,我又怀疑你是缺个生活助理。”
“……我要是真的把你当生活助理,搬家、换驾照、买保险、上车牌这些杂活儿,早就都是你的了吧?”
“那我算什么?你认养的陪伴型抚慰犬?”
“抚慰犬不是还有通过拥抱提供安慰的功能么?”
“合着我就只有谈话治疗一个作用——简称‘话疗’呗?”说到这里,肖岩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突然想到他该不会连这个梗都不懂吧,随口问道:“哎,你也会看春晚吗?”
“……你到底当我是外国人,还是外星人?”
“也不是完全‘真空’嘛,怎么还要跟陌生人学习建立情感链接呢?”她认真思考着,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你的……家人呢?”
张遇先是愣了,只微微苦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她只好跳过这一趴,指了指刚走出来的门诊大楼,“不算工作伙伴和搭档,再除了里面那个——被你一个小学生伤得道心破碎、弃理从医的初中部学长,你没有别的乐意联系的本地朋友么?”
“有个高中同桌,但我还没跟他说,我已经回来了——他好喝酒,喝多了还吹牛。”
“他干什么的啊?还能在你面前吹牛?”
“他一喝大就滔滔不绝地讲,他在救援队英勇救人的光辉事迹。”
“好吧,那确实值得吹,”肖岩笑道,“你也可以多和他们待一起试试啊。”
张遇低着头,“哦”了一声。隔了一会儿,却又听到她轻轻说道:“其实,不管我和徐甲春最后成不成——只要你还需要,我依然愿意做你的朋友。”
秋日晴朗,天光亮煌煌的,日头还晒着,目之所及的空场,仿若只有此处窄窄一道阴凉。她转过脸冲着他,没化妆,却笑得明媚又洒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