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头上的腻子流下来,基于生理反射,我立刻闭上了眼睛。
“擦一擦吧。”
我像瞎子一样伸手摸索,徐甲春把纸巾递到了我的手里。我赶紧摘掉眼镜,把纸巾糊到眼睛的部位,用力抹掉皮肤上黏稠的液体。
好不容易整理干净了,才试着慢慢睁开眼,勉强忍住依然酸涩的不适感,戴上眼镜,面向他。
他低头看着我,指了指自己的脸颊,意思是还有流到我口罩里面的。我摇了摇头,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坚持着不愿摘下口罩,只是定定地望着他,乖乖等着听他接下来要“敲打”我们的话。
“刚刚也跟你们老板娘沟通过了,这一遍,后天就能结束。没问题吧?”
依然是冷冰冰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,却是仰起头,对着梯子上的刘航说的。
“行~怎么不行呢?您业主都发话了,俺们就加紧呗。”
“冬日里天短,屋里也还没通电,晚上风干不了,不能以夏天的标准来衡量。何况这房子,面积大,挑高也高。”
我企图发起谈判,多争取一点时间。
“那你给个准信吧,什么时候?”
“怎么着也得大后天吧。”
“可以,但绝对不能再拖了。”
再无别话,他转身欲走,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又折回来,道:“师傅,我存你个号码吧,这几天,我随时会过来看看。”
我一时没想出来,他有什么必要记我的电话,就脱口而出一串数字。
他拨过来,我的铃声在不远处的杂物架上响起来。
“您贵姓?”
“石,石头的石,”我赶在刘航开口之前率先扯了个谎,心里着急,怕他不信似的,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了一句,“我叫石珊,珊瑚的珊。”(其实就是把我的“岩”拆成的“山石”倒了过来。)
闻言,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,挂断电话,手指微动,打了几个字,走了出去——那位女业主并没下楼,而是一直在门外等着他。
等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了,我才撇了撇嘴:什么嘛,至于这么严厉嘛?好像真的是他家的房子,好像真的是我们犯了天大的错。
做个梦嘛,这么认真干什么?还是说,我“设定”中的徐甲春,对待与自己存在冲突的陌生人,就是这样一副很难说话的冷淡模样?
我想起了上一个梦里,陈清瑶告诫我的那些话,还有她的讲述里,那位主动和他打招呼,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同村大悦——这个小插曲,可能真的影响了一点我对他的印象吧。
“大骗子”。我擦擦手,捞起手机,给刚刚拨过来的那个陌生号码备注下了这个名字。
身后的刘航嘲讽地笑了笑,“很可以,两口子是假的,名字是假的,骗人骗全套。哎,那你刚说的后天干完——是不是也骗他的?”
“这倒不是。那人不是好糊弄的,”我放下手机,假装威胁他,“所以再不快点,咱俩就完了。”
工地现场只有一个完全没有遮挡的临时马桶,刘航上厕所,我就自觉回避,我想去了,就跑到这片小区外面的街上,不远处有一个公共洗手间。永远忘不了,我是在哪一刻接起了那通意外的电话——而当我预知了它什么时候会打来,却多了几分惴惴不安。
因此,身处梦中,每次出去上厕所,我都是故意把手机落在杂物架上的,好像怕定时炸弹出了错误,提前爆炸一般。
回来的时候,徐甲春正和梯子上的刘航闲聊,手里提着一袋子饮料,还没来得及放下——看来刚到不久。转头看到我,他笑着招呼,“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,给您打了电话,没人接,就随便买了点。”
?!他打过电话?什么时候?等等,他没看到我那个莫名其妙的备注吧?
我有些心虚,慢慢踱过去,接过袋子,里面是两瓶水,还有两瓶水溶C。
——这人还是这么爱喝水溶C。高中的时候,他的书包里总装着一个灰色的保温杯,我也从没见过他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,一度以为他是个只爱喝热水的老干部。大二的时候,他在□□空间发了条说说,随手记录了一件生活趣事:
口渴了,去一家小超市买饮料,没找到想要的,问看店的大爷,有没有水溶C,结果大爷耳背,听成了“水桶”(我们方言里“水桶”的音调和普通话里“水溶”几乎相同),一个劲儿地给他指门外的大桶水。两个人为了一瓶饮料,说得牛头不对马嘴,最后水溶C没买到,也没喝上一口别的。
这条碎碎念发出不久,底下就一堆同学赶过来评论,还有人问他:徐哥,最喜欢哪个口味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