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抹得这么慢,咱得干到啥时候啊?腊月里了,都快过年了。”刘航踩在梯子上,刮着天花板的腻子,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我的动作,有些着急。
“过年就过年呗,停工就是了。”
“姐,咱这是按平方算的价,不是干多少天结多少天的钱,拖慢了对咱有什么好处啊?这户那大嫂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,催得急死了……你等着吧,我看她又快来催咱们了。”
我手臂一挥一收,抹出了极平整的一道,满意地退后一步,欣赏了一眼,才道:“那也不能不顾质量啊,人家那么看重这套房子的装修,能干好就尽量干好呗。”
“哼哼,你的活儿是仔细了,要人人都跟你似的啊,这行早饿死多少人了。师父要光讲质量,还能养活你和山明啊?”
“就说刮腻子这一个活儿,你也才算勉强出徒而已,要谈有水平,还早呢。这就像小孩儿刚学写字一样,你不能一上来就规定,让人家一天写一百个、一千个,笔画顺序不对、间架结构不行,只会不断重复错误的习惯,写再多呢,也只是丑、丑、丑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“俺上学不好,不懂你们写字的事。”
“那不是一样的嘛。你一开始刮得慢,不要紧,只要手法对了,抹得平整,形成正确的肌肉记忆,熟了自然就快了嘛。”
“唉,活儿不等人啊,天天赶完这家赶那家,睡觉都睡不够呢,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磨功夫。”
“所以更要修炼在平时啊,这次不就是你挑大梁嘛,我爸让我给你打下手,到时候你开多少钱,看着分我点儿就成——你可是我的‘小老板’,这么大间屋子,先干什么后干什么,都你说了算,多爽啊。”
刘航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,加紧了涂抹的动作,却也多了几分认真。我猜,他一准儿是在琢磨,达成离自己真正出徒的心愿——能像我爸一样,不仅油漆工极为熟练,还能水电、泥瓦都多少通一些,成为接近全能的装修师傅——到底还有多远。
我心道,不用着急,虽然你已经有个满周岁的大闺女了,但你自己还是个21岁的小伙子呢。
——这是研三的寒假,时年24岁的我的想法,没想到现已27岁的我,只会更加羡慕他当时的年轻和干劲儿。
没错,第四个梦境,我选择回到了这一时期。当时的我,基本完成了毕业论文,参加完国考,就回到了家乡海城。自知进面的希望不大,工作的事,多半还是要寄希望于来年的春招,那么在家的这段时间,就可以不必复习,自由支配了。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步入真正的牛马行列,我破例给自己放了个假——本来么,这也是我高三之后,除了准备考研的大三的暑假,唯一一个没做兼职的假期。
疫情已进入整体可控阶段,各行各业也在逐渐复工。姨父的装修店接了一个小型机构的大单,所有能叫得上的工人都去了那边,之前答应下来的一家自住房装修,正好进行到了油工的阶段。我爸只在这里指导了两天,就把我踢了过来,给他的新徒弟刘航当小工——
鉴于中考和高考之后,我都去过他们的工地干过活儿(虽然没干几天就嫌累跑了,去找了轻松点的工作),还算有些经验,那么我和刘航两个加起来,勉强也能顶一个普通师傅用。
也就是说,现在的这间房子里,看起来是我们两个人在干活儿,实际上只有一个装修工。爸只能抽空来转转,姨父怕业主夫妻不信任,谎称我和刘航是两口子,搭伙多年,配合默契,一定保质保量,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重回此刻,我不必担心自己因为活儿干得不好,被业主批评——反正是在梦里嘛,何况到最后也没收到什么差评;也不必焦心自己将来的出路——来年开学后的春招,我比较幸运地通过了多所国家级研究机构的联合招聘,分到了位于家乡海城的海洋所,虽然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,但在那里工作的两年时光,我还是挺满足的,尤其是管英姐还是我们办公室主任的时候。
和那时的有些焦虑、有些迷茫、有些不安相比,此时梦里的我,唯一需要做好准备面对的,只有即将到来的——
有人用钥匙敞开了门。
“怎么还在刮腻子?大半个月了,怎么还是只有你们两个人?其他人呢?”
果不其然,是那位中年女业主甩着羊毛卷,冲进来质问我们的工程进度了。
“我就不明白了,我之前强调要快点给我做吧?我这急等着搬家呢,你们就是这么干活儿的?谁家刮腻子刮上一个月啊?”她的语速逐渐加快,嗓门儿也尖起来了。
“不是说了嘛,冬天不好阴干,刮完第一遍,至少得等上半个月,干透了才能上第二遍啊!”刘航无奈,再次解释,“这不刚干了,今天我俩就过来了嘛!”
“我说的是不是光刮腻子这事儿,你心里没点儿数?十一月就找上你们了,当时说尽快装、尽快装,答应得好好的,拢共我就没见过几个人待过我家这片地方!之前打拆的时候,就拖拉成那样,我催上十回,你们才挪一挪腚,就这么缺人吗?就只有你两口子吗?其他人呢?”
“那俺不知道,俺到油工才过来的,之前谁装的,关俺什么事?”刘航嘟囔了一句。他却是实话实说,倒不是推卸责任。
“xxxxx的!我就知道熟人介绍的不靠谱,那个死货故意的,成心拖着我不让我好过,你们跟他一伙儿的,是不是?我这就把人都叫来,问问这活儿到底干不干得下去了!“
她骂骂咧咧的,情绪很激动,反手掏出手机,接连打了四五个电话,打完了还要骂上一顿的,一准儿就是“赶不过来”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