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徐甲春,从楼后又绕到侧边,在他眼神的怂恿下,提了提劲儿,深呼吸一口,当先一步迈进了内部还在装修的大楼。
进去是一道楼梯,拐过去,就直通一楼大厅——工人们正在干活儿的地方,我当然选择了上楼,急于上去一探究竟,他跟在我身后,闲庭信步。
“哇!”
不过——似乎也只是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,之后的羽毛球场,连地胶都还没铺呢。
我仅仅惊讶了一下。看着眼前一览无余的景象,实在搞不明白,到底还有哪里稀奇,不解地扭过头去。
徐甲春指了指还没封的窗子,我奔过去,探出身子,往下一望,原来窗下面最多50厘米的距离,就是学校的红砖围墙!而楼和墙的间距,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更惊喜的是,校外那侧的墙根,还有一个人为堆起来的小土坡——也就是说,只要从窗子往下跨一步,就能蹲在围墙上,然后再伸出腿,踩到墙下的小土坡,就能直接出校!
“工人图近,经常从这里进出学校。”徐甲春解释道。
我万万没想到,这时候,校园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条可以轻易通往外界的道路。而随着羽毛球馆装修起来,窗子封上,这条路也就消失了。
所以,它只出现了这短短的一段时间,被梦里的我们,发现了。
只是不知道,真实的2011年,我们的高一上学期,是否真的有这样一条神秘的小道。
如果是高中的我发现了这个秘密,一定会像海盗占领了藏宝岛、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、原始人钻木取到了火一样,狂喜、雀跃、亢奋上整整一个星期。
那时候,我们的“物质实在”被极限压缩,几乎感知不到“生活”的重量,连情绪也成为了分数的提线木偶。身体的疲累、缺失的睡眠、无止的竞争、重复的脑力劳动,一重重压上来,各路感觉的神经都接近麻木了。
与此同时,精神的根苗反倒野蛮生长——像尹萱产出的无数小说脑洞,像陈清瑶热烈投入的追星,像我沉迷的各种影视剧……除了相伴中愈发默契的友谊和青春朦胧的绮思,我们把剩余的一切热情,寄放在能给自己单调而枯燥的世界,带来别种消息的乌托邦。
而此刻,这条秘密小道带给后来已经经历了很多,也补偿了很多的我——的冲击力,怎么能敌得了过去呢?
不过,也许这样的“我们”,只包括我、尹萱、陈清瑶和许多同样在奋力搏一个前程的普通学生,而徐甲春——不用拼命才能争一个往上走的机会、甚至不用多么费心才能获得那一点点优胜的他,也会是“我们”之一吗?
他的高一,真的有像我的梦里,发现过这样一条小道吗?
“想下去看看吗?”
我点头如捣蒜,又有点不确定,“我怕上不来了。”
——我的运动细胞好像全贡献给羽毛球了,腿也没有那些男性工人的长,从墙到窗,中间约有50厘米,还是得抬一大步的,万一脚下一滑,掉进楼面和围墙的夹缝里,卡住了怎么办?让徐甲春跟老师借手机,帮我打消防急救吗?
画面太雷,我不敢想象。
“我就在这里,会拉你的。”
救命!连誓言,甚至连承诺都算不上的,平平淡淡的一个一般将来时简单句型,怎么会这么靠谱、这么有力、这么令人心安呢?
呜呜呜,他怎么这么好啊!我没心情再计较他是不是属于“我们”之一了,别说我们都是被学校和高考折磨的学生了,就算他是王子、我是黎庶,他是地主、我是农民,他是资本家,我是打工人……我也愿意“背离”自己的阶级,喜欢着他的!
“你知道的,我愿意为你,上刀山下火海,千千万万遍。”
等等……我刚刚说了什么……???!!!
好像是我堪比人身骚扰和精神污染的真心话……
一瞬间,我全身都凉透了,血液也被冻结了,仿佛回到一个熟悉的场景里,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照片——我永远忘不了,抬起头看到的,是他眼中的震惊和失望——一时却想不出,这部分记忆是从哪里来的?
心脏开始抽痛,我愣在当场,呆呆地等着,由他的表情宣布对我的审判词。
可徐甲春只是一怔,随即笑道:“我知道了——所以你下不下去?还有12分钟就打铃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”?他就这么轻轻松松收下我肉麻又无耻的表白了,就像皇帝在还给大臣的奏折上御批了一句“已阅,朕安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