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了兴致，胳膊探出去，反向勾住了栏杆，像个不安分的孩子，身体转向我更多，“是怎么喜欢上他的？”

——既然他都把我这个高中同学忘了，应该也会忘了高一发生过的这件事吧，犹豫了一下，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了：

“嗯……那会儿刚开学不久，班里的大家还不是特别熟。有一天快放学了，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，老师不在，后排突然闹起来了。我回头一看，原来是两个同桌的男生，莫名其妙打起来了，打得还挺上头，拳脚都展开了——我们前排女生都懵了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同学打架打这么……逼真呢，就像演电影一样。

“这时，他……那个人忽然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，三两步跨过去，把离他最近的那个打疯了的男生拉开到一边了——就只是拉开了他们。其他同学也反应过来，上去劝，后来那两个打架的渐渐冷静下来，也就不打了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？只是因为他拉了一场架？”徐甲春忍不住失笑。

果然，他只是在“想象”着我所描述的这个场景，好像完全失掉了这部分的记忆。

我气恼地跺了一下脚，辩驳道：“你不懂。他是干什么都慢悠悠的那种人，那一次拉架，真的是我见过他行动最快最迅速的一次，特别干脆利落……一句话也没说，就只是去做了——你不觉得很帅吗？！”

语气逐渐激动，仿佛在为我心里、我回忆里的那个少年正名一样。

他于是了然地笑了，表示投降。

——他先问起我的，那我把同样的问题再抛给他，应该不算不讲武德吧？可是他的心情，似乎刚刚因为我自曝心事，放松了一些，我又提起旧事，他会不会又变回我这次初见他时，那副有点沉默、有点落寞的样子？

算了，这不过是梦里的他，我管那么多干嘛？就算我问出了口，回答我的，也只会是我的记忆和潜意识共同合成的徐甲春——可就算如此，我还是想听他亲口告诉我，用他的声音。

我转过脸去，不打算观看他的神色，假装泰然自若地问道：“你的初恋也是在高中吗？你是怎么喜欢了她呢？”

“嗯……”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水天相接处，仿佛在头脑里搜索着遥远的片段似的，“我那时候是早晚走读，早晨可以晚些时候到校。好几次天刚蒙蒙亮，我踏进教学楼——依然是很早的，但住校生早已经坐在教室里晨读了。路上，偶尔看见她一面小跑着，一面匆忙拉起校服外套的拉链，扎起披散的头发，从宿舍楼跑去隔壁班的教室，觉得是个奇特的女生。

“后来我选了理科，和她成了同班，她起晚迟到的习惯还是没改，有时还会被班主任抓到，在走廊上训话——那天，她的头发只扎到一半，马尾松松散散的，却不低头，一脸倔强。

“我突然有点佩服她，竟敢不在乎那些，在高中生眼里大过天的——老师严厉的批评、他人异样的眼光，就为了多睡一会儿，顺带反叛一下学校反人性的死板规定。我就是从那时候格外关注她的。”

我想起了楚韵青，那个他们口中“家境平平却总是高傲得很”的漂亮女生，原来他喜欢的是她的打破常规、不拘世俗——很多年的意难平，忽然就消弭了。

分科以后，大一班和大二班还是一起上体育课的。到了自由活动时间，我、徐甲春，还有十来个相同爱好的同学，总躲在高二才建好的羽毛球馆纳凉。在我的视角里，他和楚韵青几乎从没说过话，两人产生交往的起点，大概就是那一天，我瞥到楚韵青也来到球馆里，羡慕地看着我们在场上打球，但因为没有相熟的朋友，一直在场边徘徊。我不忍看人落单，借口打累了，把手中自己的球拍借给了她，教她试着接对面徐甲春发过来的球。

下一周的体育课，我被政治老师临时抓到办公室背书，再下一周的体育课，我为了考得稀烂的数学着急，和萱儿一起留在教室里，磨着前桌给我们讲卷子错题……等我再回到球馆，楚韵青已经能和称得上“高手”的徐甲春，像模像样地打上几个回合了。

当校外补课的那天中午，“小喇叭”告知全班他们谈恋爱的消息以后，我便刻意控制自己，不去在意徐甲春了。偶尔回想之前的事，却隐隐觉得，那次体育课打球似乎就是一切的起点——是他们从认识到熟悉的起点，也是我和徐甲春再无可能的起点，我借出的球拍，倒成了牵起别人的红线。

直到现在，听到他讲述着他对她的注意，我才恍然：根本没有什么阴差阳错，没有什么偶然巧合——他就是喜欢她，而已。

我却习惯听话顺从，永远不会是敢于离一点经、叛一点道的女孩子。

高一的春季运动会，分科不久，楚韵青报名了女子长跑，由于鞋子不合适，她的脚也流血了，可她却一直坚持着，在跑道上绕过一圈又一圈。跑到后来，几乎满操场的人都关切着她，直到完赛——连我们班主任都称赞她，表现了实验班不屈不挠的风采。想必那时候，他更加在意她了吧。

而在运动会那样群情激昂的场合——陈清瑶报名当了裁判，萱儿被荐去写宣传稿，依旧平平无奇、泯然众人的我，却只愿混在无所事事的观众堆里，和一样内向的女同学靠在一起，悄声把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，唱给对方听。

怪不得，他应该只会被她那样的女孩儿吸引，从来都不会喜欢我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

时隔多年，徐甲春弯下腰来，下巴垫在扶靠住栏杆的手臂上，探过头来问我。